满堂的震惊尚未平息,擂台上的战局已然再度紧张。
白锦荣再次甩出三枚银针。三枚针路线各不相同:一枚直取杜若面门,一枚绕向左侧,一枚贴地直取右膝。杜若绳镖抡圆了,接着银针四散弹开。
白锦荣抓住对方反击的这个空隙,一步跨入中门,右拳直直捣向杜若腰侧。这一拳沉猛霸道,毫无温柔可言。
杜若来不及躲,她把绳镖往腰侧一横,白锦荣的拳头砸在铜锄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铁匠铺里锤子砸在铁砧上,铜锄的边缘肉眼可见的凹陷了一块。
“杜若师姐!”台下的决明不禁叫出了声。
白锦荣只甩了甩手指,“师妹的反应比我想的要快呢。”
阿栖在台下看得真切:白锦荣的那一拳跟昨日安阳川打楠山那拳不一样,安阳川的灵气是沉在筋骨里的,闷而厚重;白锦荣这拳的灵气是外放的,拳面还没到,那股热气就先贴上了对手的衣料。
杜若疲于应付源源不绝的银针,绝境之中,她果断取舍,右手在腰间一抹,从革带暗兜里摸出一枚暗红色药丸,拇指一弹就将其送入口中,咽了下去。阿栖亲眼看着杜若的左臂肌肉不正常地隆起膨胀至原来五倍大小。
在药力起效的同时,白锦荣第二批银针接踵而至,细碎银芒直射杜若前胸。
杜若只抬起左臂当作肉盾,硬生接下。银针扎进小臂,却被紧绷的筋骨和灵气死死禁锢,再也无法听从白锦荣的召唤。杜若乘胜追击,前冲甩出绳镖。
白锦荣似乎早有预料,她唇瓣轻启,念出一串短促口诀。
杜若前冲的势头突然一滞,接着左膝重重跪倒在地,“哇”的一声,俯身就喷出一滩鲜血。
“黑气。是毒!”决明惊觉道。
台下的阿栖虽然看不到黑气,但望向台面,他的心口骤然发闷。
杜若垂着头,高辫散落一缕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容,右手在台面上撑了一下,又弯了下去,指节抠地,像要抠进青砖的缝隙里。
阿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杜若师姐会是这般虚弱的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杜若师姐永远是整座青岚最不会让自己陷入半点伤病的人。她总说:“药是用来兜底的,身体才是根本。”寻常弟子磕伤蹭破,杜若师姐都会多次叮嘱,谨小慎微地规劝伤患注意事项。她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敬畏伤病。
她惜命,也惜所有人的命。
此刻的她,呼吸急促不稳,身形摇摇欲坠,眼见的脆弱至极。
白锦荣步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凝视跪地的少女,语气轻柔,“师妹,药偏至极便是毒。我这研制的新方子,正好借你一试,看看是几分药、几分毒。”
杜若全身颤抖,右手艰难地伸向身侧药箱,下意识取药自救。
白锦荣只一脚便将药箱踹开,“现在,你是受试的病人,我是施试的医者。”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实验不能有变量。安分待着。”
决明几度要冲上台,都被楠山死死拦下。沈节立在身侧,手指死死攥着一张符箓,随时准备破势而出。
华瑶公主和五殿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冷眼观看。林恒端坐在席位之上,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可他右手无名指根,早被自己掐住。
许执事看到如此场景,犹豫着要不要就此终止比试。
百草谷内都知晓——
白锦荣,是百年难遇的药道奇才,可她最爱以人试药,视对手为首要实验标本,毫无悲悯之心。谷中掌门极度惜才,不忍逐其出谷。一部轰动整个修行界的药理巨著,也只是她被关禁闭、百无聊赖时随手写就。
许执事这次监管,主要任务就是防她失控。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比试已然尘埃落定时,千钧一发之际,杜若下颌微动。阿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碎响,是牙齿咬碎药丸的声音。
杜若把一直含在舌下的清心丸,狠狠咬碎,强行吞咽入腹。全身灵气药力叠加,阿栖看见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骇人。
“果然,你也不听话。”白锦荣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落空,却并无过多的失望和愤怒。她指尖灵气再起,准备彻底终结这场试炼。
杜若率先动作。
“噗!”
手臂间的三根银针,瞬间从杜若皮肉之中逼脱而出。不待银针坠落,她手腕顺势一抖,借着气劲反甩向白锦荣的面门!
白锦荣无奈浅笑,刚意念一动,控制银针走向,杜若抓住机会,强撑着单膝发力,腰身猛地拧转,全力向后挥甩,绳镖如同灵蛇窜出。白锦荣反应很快,随即将灵针转向镖头。
“嗯?!”触碰瞬间,白锦荣猛地发觉不对。藤绳被挡,走向一弯,居然势力不减,精准缠绕住白锦荣的腰侧。
杜若带着狂暴惯性狠狠一甩!白锦荣猝不及防,被绳镖惯性带得连连向后,全场目光都跟随着她踉跄的身影。一步、两步、三步……当白锦荣的后足差点越过比试界线时,她微微顿,扫了一眼对面意识恍惚的少女,随着清亮圆润的眼眸向上一扬,她的身形又向后走去。
“叮——!”
清脆的终止铜铃骤然响起,周楚弦的声音穿透全场:“青岚宗,杜若胜。”
比试的宣告刚落,杜若的毒脉就立刻开始反噬。一口乌黑毒血直直呕出,接着她身形彻底脱力,整个人往前栽去。下一秒林恒就已经在杜若身侧,一把扶住杜若的肩膀,没让她面摔青砖上,两指按在她颈间,沉静垂眸。
没人看清林恒的行动轨迹,此人就这么无声而至。
青岚宗弟子蜂拥而上,陆桭反应最快,当即扬声高喊,压过纷乱的人声:“众人退后,切勿围拢!”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转瞬便冲到台心。各宗的弟子纷纷伸长脖颈往擂台上张望。
人群中的阿栖,彻底僵在原地,他脑子仿佛齿轮卡住一般,脑袋停滞了片刻思考。
比试明明已经结束了。
结束之后应该跟楠山那场一样,师姐会站起来,轻松拍一拍衣裙上的灰土,把散了的辫子拢一拢,稳稳当当的走到台下。然后回到药园,把晾晒的草药一根一根地分拣、装袋,或是去厨房熬煮清润回甘的药膳分给师门弟子。
杜若师姐应该这样的,她经常说,她从不生病的。
可她现在没站起来,还呕了血,呕了血……
杜若靠在林恒的手臂上,头歪着,脸白得吓人。嘴唇上的血色全退了,只剩一层暗青。脖颈上的青筋从深青变成黑色,沿着经脉一条一条往上爬。
她从不生病的……
“师父……”决明蹲在一旁,声音发颤破碎。
林恒没应声,随即将杜若缓缓转至陆桭怀里,转身抬眸。白锦荣仍站在对面,撞见林恒目光,非但不惧,反倒从容向前走去。
许执事已然快步赶来,步履仓促到发间那枚端正的素银发簪都歪了几分。她连忙取出一只白瓷瓶,向林宗主恳切开口:“此乃百草谷温脉丸,虽不能化毒,却能稳固中丹、锁住心脉,暂缓毒性蔓延。林宗主,暂且先用它稳住伤势吧。”
林恒并未推辞,接瓶倾倒两丸,在鼻下轻嗅一下,确认安全后才递到决明手里:“取水,喂她含服。”
决明抖着手去接,陆桭已经从旁边取来水囊。
许执事又转向白锦荣,低沉说:“白锦荣,临行之前,我是如何叮嘱你的?”
白锦荣眨了眨眼,仍是那副乖巧模样:“莫要生事,点到即止。”
“你那是点到即止吗?”许执事愠怒道。
“我全程只三分力道。”白锦荣语气坦然,“针上所淬之毒,是我近几日新炼的,药性尚未全定。按理说不会如此严重,是她自己不听话,乱吃药物才导致恶化。”
此话一出,决明猛地转身,又急又怒:“你没有解药?!你拿杜若师姐试毒!”
台下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周遭各派的弟子与随师长老个个神色错愕,谁都不曾料到方才看着气质温雅的天才少女,行事竟这般大胆偏执。
白锦荣双手摊开,语气满是理所当然的调子,“杜若与我皆是药修,本就该以身试药。从未有哪味方子在试成之前,就能判定是毒是药,当然也无法提前调制解药。何况杜若常年浸习药理,躯体与体脉被百草温养。这里恐怕唯有她才最能试出真东西。换作旁人,早抬下去了。”
“你放肆!”许执事厉声呵斥,“满口混账言论!人命岂容你如此轻贱!”
“本该一切都在推演之内,不会如此难堪。是她自己强行猛冲灵脉,打乱全盘计划。好好一场药性试炼,居然就这样功亏一篑。”白锦荣冷嗤一声。
“白锦荣,你居然对我门下弟子用无解之药。”林恒声音并不高昂,却是能听出怒意,“我不追究你本意。青岚的弟子身受重伤,这份后果,必须由你来承担。”
“当然,当然。林宗主,研学结束前,我必定交出解药。”白锦荣从容答道:“药毒本是同源,一体两面。我既能用七味药把它配出来,就能用另七味把它解回去。”
林恒双眉向下微压,神色锐利。
“两日时限。”
白锦荣一愣。
林恒:“后日日落之前,若无解药。青岚宗必定亲自登门百草谷,请你们谷主,前来领人领罪。”
白锦荣脸色一沉,刚要张嘴,思索片刻后才咬牙应下:“好,就后日。”
许执事脸色发白,唯恐两宗就此结下嫌隙。她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林恒深深躬身,态度极尽诚恳:“林宗主,今日之事,完全是百草谷管教不周,是在下的过失!临行之时我反复告诫,终究没能管住,以致贵宗弟子蒙此大难。贵宗弟子疗伤所耗的灵药,百草谷愿意以十倍的物资作为补偿,所有罪责,百草谷绝不推脱。”
“补偿不必了。”林恒的声音缓和起来,“百草谷与青岚宗素无旧怨,此事只关白锦荣一人。两日之内交出解药。记住方才所说的时限。”
许执事连连颔首,又直起身来看向白锦荣,语气严厉:“将你身上所有与此毒相关的药残、丹方、药引,尽数交出。解药未成之前,禁足待命,不得擅动分毫。”
白锦荣顺从地解下随身药包,当众倒出相关物件,她垂着头,声音低沉:“只好再寻其他合适机缘试药了。”
许执事听闻,喉间一堵,“你明知以身试毒,痛苦难挨,次次摘除自己,祸害旁人。此次恶果,只能你单独承担。”又继而疲惫、无奈说道:“阿荣,你为何偏要去造就如此亏欠呢。此事若传回谷中,谷主得知,免不了寒心。”
白锦荣未曾应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纤长睫毛微颤,看不出情绪。
就当大家都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时,白锦荣忽然抬起头来。
“她中途吞的东西是什么?强肌丸我知道,让肌肉膨胀。但我调制的毒不可能反噬如此严重和迅速,必定是她额外吃了什么。我是药修,不是神仙。我要知道药因,才能配出解药。”
场中诸宗弟子、各派长老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全场寂静。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从人群后方响起。
“清心丸。”阿栖开口。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这个穿着青灰弟子袍的少年身上。
“这个!”决明闻言就已经动了,她飞快地翻找药箱,举起一只小瓷瓶就丢向白锦荣。
白锦荣一伸掌,瓷瓶就稳稳落入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拇指挑开瓶塞,凑近鼻尖闻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弧度,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另一边,阿栖已经跟着大家离开了。杜若被陆桭和楠山架着,走得又稳又慢。决明抱着药箱跟在后面,半里松在旁边小跑着,沈节走在最后,耳朵上的符纸伴随着脚步在耳下垂晃着。
高台之上,皇室一行人依旧稳坐。
“没意思,还以为青岚宗会和百草谷当场决裂呢,居然都这么和气。”景琪双手抱住后脑勺就向后倚去,“这毒也一般,心肺也不呕出来,只单单吐血。”
景瑛不置一词,台下人群逐渐散去,她也起身离去。
景琪随后也站起,向前看了眼四散的人群,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嗯……确实挺像蚂蚁。”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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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药毒难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