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陆泽走了之后，苏婉一个人在家。
她把那个收纳箱又翻了出来。
日记本，同学录，糖纸，还有那封信。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撕开了，边角有点皱。但她还是小心地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拿起日记本，翻到第一页。
2011年9月1日。
高一。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陆泽。
9月1日晴
开学第一天。新学校好大，差点迷路。
分班结果出来了，我在七班。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同桌是个女生，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希望这一年能顺利一点。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高一时候的自己。
刚从初中升上来，什么都是新的。每天小心翼翼地走路，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交朋友。
那时候她不知道，第二年会遇到一个人。
会坐在她左边，一坐就是两年。
翻了几页，到高一下学期。
3月8日阴
今天路过隔壁班，看到有人在打架。
好可怕。
听说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话。具体不清楚。
这种事还是离远点好。
她想起那次打架。其实也不算打架，就是推搡了几下，被老师拉开了。
但她那时候胆子小，看到这种事就躲。
又翻了几页。
5月20日晴
今天学校搞活动，操场上很多人。
我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教室了。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在写作业。
是隔壁班的，好像叫……陆泽？
她盯着这篇日记，愣了一下。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
他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写作业。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了很久。
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那时候她根本不认识他。
但他可能，已经认识她了。
翻到高二。
9月1日，分班结果出来。
9月1日晴
高二分班，我在三班。
同桌是个男生，好像有点眼熟。
后来想起来，是高一隔壁班的，在教室里见过一次。
他叫什么来着……陆泽？
她看着这篇日记，笑了一下。
原来第一天，她就记得他叫什么。
只是后来忘了。
9月2日多云
今天数学课，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我对着课本发呆。同桌在旁边问：“没听懂？”
我点点头。
他就拿出草稿纸，给我讲了一遍。
讲完问：“懂了吗？”
我说懂了。
其实没全懂。但不好意思再问了。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明明没听懂，但就是不好意思问。
怕人家嫌她笨。
9月3日晴
今天数学课，又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他没问我。但我盯着课本的样子，他可能看出来了。
他拿过我的课本，指着例题，又讲了一遍。
讲完问：“这次懂了吗？”
我说懂了。
这次真的懂了。
她想起那两天。
他好像知道她没全懂，但又不好意思问。
所以主动给她讲。
讲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真的懂。
9月10日多云
今天教师节，大家给老师送花。
我没买花，就写了张贺卡。
放学的时候，他突然说：“贺卡挺好的，老师都喜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我。
其实我没事。但他说了，我就说“谢谢”。
她看着这篇日记，嘴角弯起来。
他那时候就会安慰人了。
只是方式很笨。
不会直接说，就拐弯抹角的。
翻着翻着，到冬天了。
12月15日雪
今天下雪了，很大。
放学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等雪小一点。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雪还是很大。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我说“不用”，他说“你感冒刚好”。
然后他就冲进雪里跑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很久没动。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天的事。
那条围巾，灰色的，很软。
第二天她还给他，他说“不着急”。
后来那条围巾，她用了整个冬天。
一直到开春，才还。
12月16日阴
今天去还围巾，他说“留着吧”。
我说“不用，你妈给你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用着，我不冷”。
我最后还是拿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她想起那天。
心跳很快。
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懂了。
翻到高三。
3月1日晴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班里气氛越来越紧张。下课都不怎么说话了，都在刷题。
他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有时候我着急，他就说“慢慢来”。
慢慢来，来得及。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他那句“慢慢来”。
每次她着急，他都这么说。
好像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
包括……
等她。
4月15日阴
今天报志愿。
我报了云江。
他问我的时候，我说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问他的，他说云州。
我没问为什么。
后来才知道，他爸妈身体不好，他得留下来。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爸妈的事，不知道他想不想走，不知道他有多难。
她只是问了，他说了，她就信了。
那时候她太年轻。
只想着自己。
5月20日晴
今天学校有活动，很多人都在拍照。
我和几个女生拍了合照。他站在旁边，好像在看这边。
后来翻照片的时候，发现有一张拍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好像在往这边看。
我把那张照片留下了。
她翻到后面。
日记本里真的夹着一张照片。
毕业照的局部，裁得很小。
他站在人群里，确实在往这边看。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看她。
她都不知道。
6月3日晴
离高考还有四天。
今天他问我，报哪儿。
我说云江。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问他，你呢？
他说，云州。
我说，哦。
然后就没说话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让他跟我去云江？不可能。让我留下来？也不可能。
就那样吧。
她翻过这篇。
后面还有。
6月4日晴
今天他没问我题。
我也没问他。
一整天，几乎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可能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谁都没说。
6月5日阴
明天就高考了。
放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我，说：“加油。”
我说：“你也是。”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心想，可能以后不会再见了。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天。
真的以为不会再见了。
考完，各走各的。
谁也不会等谁。
6月8日晴
高考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很多人都在哭。
我没哭。
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到他。
可能先走了吧。
6月9日阴
今天回学校收拾东西。
他不在。
我收拾完，准备走的时候，一个同学叫住我，说陆泽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个信封。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问他去哪儿了。
同学说，他爸妈来接他，先走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教室门口，很久没动。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天。
教室里很乱，到处都是书和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
她拿着那封信，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最后没开。
塞进书包里。
然后就忘了。
或者说，不敢记起。
6月10日晴
那封信还在书包里。
没打开。
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也许只是普通的告别。
也许……
算了，不想了。
再过几天，就要去云江了。
她翻过这篇。
后面还有几页。
8月28日晴
后天就去云江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到那封信。
还是没打开。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也许已经开学了吧。
也许，已经忘了我。
这是最后一篇。
日期是8月28日。
之后，就没再写了。
她合上日记本，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黑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陆泽：【睡了？】
苏婉：【没。】
陆泽：【在干嘛？】
她看着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她回复：
【在看日记。】
那边沉默了几秒。
陆泽：【高中的？】
苏婉：【嗯。】
陆泽：【写的什么？】
她想了想。
苏婉：【写你。】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也是一个日记本，翻开的一页。
上面是他的字迹：
2013年6月9日
把信给她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但我会等。
她看着这页日记，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
【你还在写吗？】
陆泽：【嗯。】
苏婉：【写的什么？】
陆泽：【等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苏婉：【我回来了。】
陆泽：【我知道。】
苏婉：【以后不用写了。】
陆泽：【为什么？】
苏婉：【因为你等的那个答案，现在有了。】
那边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可能睡了。
手机震了。
陆泽：【什么答案？】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苏婉：【星期六见面告诉你。】
陆泽：【好。】
苏婉：【到时候带你的日记来。】
陆泽：【好。】
她放下手机，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的云州夜色很深。
但她不觉得孤单。
因为知道他也在看日记。
看那些写了十年的字。
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