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苏婉加班到八点。
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往的车流，突然不想那么早回家。
一个人在公寓里，对着那封信，对着那条手链，对着手机里和他的聊天记录。
想他。
才分开四天，就开始想了。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她看了一眼，想起高中的时候，学校门口也有家奶茶店，三块钱一杯，她们下课了就去买。
那时候她喜欢喝珍珠奶茶，全糖。陆泽从来不喝，说太腻。
她排队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全糖。
站在路边喝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有点齁。
但她还是喝完了。
喝着喝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有次体育课，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医务室处理完，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疼得直抽气。
陆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她旁边坐下。
“疼吗？”他问。
“疼。”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
“吃吗？”
她接过来，是那种很便宜的水果糖，橘子味的。
她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好点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原来他是想让她转移注意力。
“……好点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一直到下课铃响。
那颗糖的包装纸，她一直留着。
不知道放在哪儿了。
但那个味道，她记得。
现在喝着这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她突然想起那颗糖。
橘子味的。
三块钱一杯的奶茶，和一颗糖。
完全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起。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
陆泽：【下班了吗？】
苏婉：【下了，在路上。】
陆泽：【吃了吗？】
苏婉：【还没，买了杯奶茶。】
陆泽：【你不是不爱喝奶茶？】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喝奶茶？
好像没有吧。
苏婉：【你怎么知道？】
陆泽：【高中的时候，你每次喝完都说不舒服。】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高中的时候，她确实有段时间喝奶茶喝多了，胃不舒服。后来就戒了，很少再喝。
她以为他都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苏婉：【你还记得？】
陆泽：【嗯。】
就一个字。
但她看着这个字，站在路边，很久没动。
原来这十年，记得的，不只是她。
周五下午，苏婉请了半天假。
不是有事，就是想早点回去。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回到家，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客厅，卧室，厨房，都擦得干干净净。
收拾到书桌的时候，她看到那个收纳箱。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高中时的日记本，同学录，几支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她拿出日记本，翻了几页。
大部分是流水账。今天上了什么课，明天要考什么，和谁一起吃了午饭。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3月15日晴
今天数学课，我又没听懂。下课的时候，陆泽给我讲了一遍。他讲得很慢，比老师还耐心。我听懂了。
他说，下次不懂就问，别自己憋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有点想哭。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天的事。
数学课讲的是函数，她怎么也听不懂。下课了，别人都出去玩了，她还坐在位置上对着课本发呆。
陆泽在旁边问：“没听懂？”
她点点头。
他就拿出草稿纸，开始给她讲。
讲完一遍，问：“懂了吗？”
她摇摇头。
他就再讲一遍。
一直到上课铃响，她才终于弄明白。
他收起草稿纸，说：“下次不懂就问，别自己憋着。”
她“嗯”了一声，低头假装看书。
其实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翻到后面。
4月27日阴
今天放学，我和陆泽一起走的。也不是约好的，就是顺路。
路上没什么话说，就那样走着。但我觉得挺好的。
走到岔路口，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回家以后，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条路。
从学校到她家，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小路近一点，但要穿过几条巷子。
她走的是大路，因为安全。
陆泽家不在那个方向。
但他每天放学都和她走同一条路，一直走到她家巷口，才拐弯回去。
她那时候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但没敢想。
翻到后面，还有。
6月3日晴
离高考还有四天。
今天陆泽问我，报哪儿。
我说云江。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问他，你呢？
他说，可能留云州。
我说，哦。
然后就没说话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让他跟我去云江？不可能。让我留下来？也不可能。
就那样吧。
她看着这篇日记，想起那天。
教室很热，电扇嗡嗡转着。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
他们坐在位置上，谁都没说话。
她那时候想，可能这就是结局了。
高考完，各走各的路。
谁也不会等谁。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收纳箱。
箱子里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铁盒，很旧了，上面的漆都掉了。
她打开。
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漂亮的石头，干掉的银杏叶，还有……
一张糖纸。
橘子味的。
她拿起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高二那年，体育课，他给她的那颗糖。
她一直留着。
留了十年。
原来她也在等。
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晚上，她给他打电话。
“明天几点到？”她问。
“老时间，三点。”他说。
“好。”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苏婉。”他叫她。
“嗯。”
“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你声音……”他顿了顿，“好像不太一样。”
她没说话。
她想告诉他，她翻到了日记，翻到了糖纸。
想告诉他，原来她也在等。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也是。”
周六下午三点，陆泽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
她已经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一会儿。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
他看着她。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
“说不上来。”
她笑了一下。
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
“给你看样东西。”
他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石头，银杏叶，还有……
一张糖纸。
他拿起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这是……”
“高二体育课。”她说，“你给我的那颗糖。”
他看着她。
“你留着？”
“嗯。”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苏婉。”他叫她。
“嗯。”
“我也有一张。”
她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
里面夹着一张糖纸。
也是橘子味的。
“什么时候的？”她问。
“高三。”他说，“你给我的。”
她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
“有一次，你带了糖，分给我一颗。我留着。”
她看着那张糖纸，很久很久。
两个人，各自留着一张糖纸。
留了十年。
谁也没说。
但谁也没扔。
窗外阳光很好。
咖啡店里很安静。
她伸出手，放在桌上。
他握住。
“陆泽。”
“嗯。”
“我翻到了日记本。”
他看着她。
“写了很多。”
“写什么？”
她想了一下。
“写你。”
他没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我也写。”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也写日记？”
“嗯。”他说，“从高二开始。”
她不知道。
十年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一直知道。
知道她喝奶茶不舒服，知道她放学走那条路，知道她去云江读书，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她留着那张糖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他想了一下。
“因为一直在看。”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看你。”他说，“从高二开始，一直在看。”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树轻轻摇晃。
她想起那些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一直看着。
等她发现，等她回来，等她准备好。
等了十年。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觉得，被一个人这样看着，这样等着，真好。
“陆泽。”她叫他。
“嗯。”
“以后不用看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
“以后我就在这儿。”她说，“在你旁边。”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
下午四点半，他们从咖啡店出来。
阳光没那么烈了，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牵着他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
“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她说，“随便走走。”
他点点头。
走到一个路口，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那条巷子。
“这是高中的时候，你送我回家的那条路。”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
“你每天都走？”
“嗯。”
“绕路？”
他想了想。
“也不算绕。”他说，“就是想多走一段。”
她没说话。
只是牵着他的手，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春天还没长出新叶。
“你那时候想什么？”她问。
“什么？”
“走这条路的时候。”她说，“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今天你听懂没有。”他说，“想明天要考什么。想……”
他顿了顿。
“想你能不能留下来。”
她停下脚步。
看着他。
他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陆泽。”
“嗯。”
“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
“我知道。”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十年前的这条路，他一个人走。
现在，两个人一起走。
够了。
晚上，她送他到公交站。
车来了，他没上。
“怎么了？”她问。
“下一班。”他说。
她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的。
“再待一会儿。”他说。
她笑了。
“好。”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看着车来车往。
“陆泽。”
“嗯。”
“下周还来吗？”
“来。”
“周五？”
“周五下班就过来。”
她点点头。
车来了。
这次是真的该走了。
他看着她。
“那我走了。”
“嗯。”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
车启动的时候，他隔着窗户对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车越开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陆泽：【上车了。】
苏婉：【好。】
陆泽：【今天那张糖纸，我会继续留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苏婉：【我也是。】
苏婉：【下次你来，给你看日记本。】
陆泽：【好。】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
不着急。
反正他知道她在哪儿。
反正她也在等他。
下周，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