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苏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店。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那本日记，那封信，还有那个小铁盒。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木头纹路照得发亮。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拎着菜的老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下午。
但她心跳有点快。
因为马上要见到他了。
而且，今天要给他看日记。
那些写了两年的话，那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心事。
他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浅灰色卫衣，黑色长裤，背着个双肩包。走得很快，快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看到她，他笑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来。
“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刚到。”
他放下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旧的，边角磨毛了，封皮是深蓝色的。
和她那本差不多旧。
“带来了。”他说。
她也把帆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日记本，信，铁盒。
他看着那个铁盒。
“这个也带来了？”
“嗯。”她把铁盒打开，里面躺着那张橘子味的糖纸，“你说你也有一张，我想看看。”
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糖纸。
两张放在一起，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褶皱。
“都是橘子味的。”她说。
“嗯。”
“你那张怎么留的？”
他想了想。
“夹在钱包里。”他说，“换了好几个钱包，一直带着。”
她看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我也是。”她说，“放在这个铁盒里，搬了好几次家，一直没扔。”
他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先看谁的？”她问。
“你的吧。”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翻开。
翻到第一篇关于他的。
“高二9月2日。”她说，“你第一次给我讲题。”
她念给他听。
今天数学课，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我对着课本发呆。同桌在旁边问：“没听懂？”
我点点头。
他就拿出草稿纸，给我讲了一遍。
讲完问：“懂了吗？”
我说懂了。
其实没全懂。但不好意思再问了。
他听着，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全懂。”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讲第二遍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他说，“表示还在想。”
她看着他。
他记得这些。
连她眯眼睛都记得。
她继续翻。
“9月3日。”
今天数学课，又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他没问我。但我盯着课本的样子，他可能看出来了。
他拿过我的课本，指着例题，又讲了一遍。
讲完问：“这次懂了吗？”
我说懂了。
这次真的懂了。
“这次是真懂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你点头的时候，比昨天用力。”
她笑了。
又翻了几页。
“12月15日。下雪那天。”
今天下雪了，很大。
放学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等雪小一点。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雪还是很大。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我说“不用”，他说“你感冒刚好”。
然后他就冲进雪里跑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很久没动。
她念完，抬起头看他。
他耳朵有点红。
“那条围巾，”他说，“是我妈织的。”
“我知道。”她说，“你说是你妈让你带的。”
“其实不是。”他说，“是我自己想带的。”
她看着他。
“那天早上看到你咳嗽，”他说，“就想带条围巾给你。但不好意思直接给，就说是我妈让带的。”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是他妈的意思。
是他自己想给的。
“12月16日。”
今天去还围巾，他说“留着吧”。
我说“不用，你妈给你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用着，我不冷”。
我最后还是拿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心跳为什么快？”他问。
她想了想。
“可能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他看着她。
“可能我也是。”他说。
她翻到后面。
“5月20日。”
今天学校有活动，很多人都在拍照。
我和几个女生拍了合照。他站在旁边，好像在看这边。
后来翻照片的时候，发现有一张拍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好像在往这边看。
我把那张照片留下了。
她从日记本里拿出那张裁小的照片。
他接过去看。
“这张照片，”他说，“我也有。”
她愣了一下。
“你也有？”
他从钱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也是毕业照的局部，裁得很小。
上面是她。
站在人群里，好像在往某个方向看。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那天。”他说，“大家都在拍，我就也拍了一张。”
她看着那张照片。
原来那天，他在拍她。
她也在看他。
只是谁都不知道。
翻到最后一篇。
“8月28日。”
后天就去云江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到那封信。
还是没打开。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也许已经开学了吧。
也许，已经忘了我。
她念完，合上日记本。
“我没忘。”他说。
她点点头。
“现在知道了。”
她把日记本推给他。
“你看完了，该我看你的了。”
他把他的日记本推过来。
她翻开第一页。
2011年9月1日。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隔壁班有个女生，在走廊上见过一次。
她愣了一下。
“这是……高一？”
“嗯。”
“那时候你就……”
“没有。”他说，“就是记得。”
她继续翻。
2012年9月1日。
高二分班，和她一个班。
她坐我左边。
她看着这个“她”。
那时候，他就开始写她了。
9月2日
今天数学课，她好像没听懂。
下课的时候，我问她，她说懂了。
但我知道没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往旁边看。
她抬起头看他。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说谎？”
“嗯。”他说，“你一说谎就这样。”
她低头继续看。
9月3日
今天又给她讲了一遍。
这次应该真懂了。她点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
他讲得很耐心。
她听得很认真。
原来他都知道。
12月15日
今天下雪，她站在校门口。
我把围巾给她了。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跑远了，没回头。
怕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
6月3日
问她报哪儿。
她说云江。
我说云州。
她没问为什么。
我也没说。
可能这就是结局吧。
6月9日
把信给她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看。
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但我会等。
她翻过这一页。
后面还有很多。
2013年9月。
开学了。
她应该已经到云江了吧。
不知道她好不好。
2014年6月。
一年了。
她没回来。
可能不会回来了。
2015年12月。
听说她寒假回来过。
没见到。
2016年8月。
毕业了。
留在云州。当老师。
她还在云江吗？
2017年3月。
今天路过高中，站了一会儿。
想起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2018年9月。
五年了。
2019年2月。
过年的时候，听说她回来了。
但没见到。
2020年……
2021年……
2022年……
每一页都很短。
但每一页都有她。
她翻到最后一篇。
2023年3月。
昨天老同学发消息，说她在打听我。
她要加我微信。
我通过了。
她说“你好”。
我说“你好”。
十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她合上日记本。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
“你怎么不找我？”她问。
“找过。”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他说，“去云江找过你。”
她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图书馆。”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他说，“怕打扰你。”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原来他来过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在图书馆门口站过。
只是没进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每年都去。”他说，“出差，或者周末，路过就看看。”
“看到过我吗？”
“看到过几次。”他说，“你和同学一起走，笑着。”
她想象那个画面。
他远远地看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叫我？”她问。
“叫你干什么？”他说，“你在那边过得挺好的。”
她没说话。
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
“别哭了。”他说，“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她点点头。
他把两个日记本合在一起。
“交换一下？”他问。
“什么？”
“你的给我看，我的给你看。”他说，“以后就不用写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他要把十年的日记给她。
让她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她也要把自己的给他。
让他知道，她也记得那些事。
“好。”她说。
他把他的日记本推过来。
她把她的推过去。
交换。
十年的等待。
换一个确定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咖啡店里的人换了一拨。
他们坐着，很久很久。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想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问：“饿吗？”
“有点。”
“那去吃饭？”
“好。”
他们站起来，收拾东西。
她把他那本日记装进帆布袋。
他把她的那本装进双肩包。
走出咖啡店，外面已经亮起路灯。
他牵起她的手。
“苏婉。”
“嗯。”
“以后，我来写就行。”
她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两个人一起的。”他说，“我写，你看。”
她想了想。
“那我也要写。”
“写什么？”
“写你写的对不对。”她说。
他笑了。
“好。”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交叠的影子。
十年。
他用十年来等。
她用十年来回来。
现在，终于在一起了。
她想，以后的日子，应该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