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之内,沈寒和苏秉第二次来到了城主府。
和上次不同的是,苏秉变成了原形。尽管此时没了锁灵阵,苏秉也不便再变回来。
归一道人再拿出那所谓邪剑,剑尖处依然残留着那股灰黑色的诡异灵气。
“这是……”归一道人面色凝重,正欲一探究竟,只见那股灵气有如生命般自主脱离了剑身,在几人眼前转转悠悠,停在了沈寒身边。
沈寒心中警铃大作,他自离开锁灵阵后就从这股灵气身上感受到了杀意,此时一人一气沉默而对,让他更加确定这阴森的气息从何而来。
“大家当心。”沈寒下意识想拔出摇月,却只摸到空空如也的腰间。他只得调动体内灵气聚于掌心,眨眼间,片片冰凌即刻显现。
在冰凌凝结成剑时,沈寒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灵力自手腕涌向五脏六腑,他才发现是归一道人抓住了他,周围几人和苏秉的眼神也都十分关切,而他的冰剑竟指向了席春融。
“小友,方才可是起了杀念?”归一道人声音温润,让沈寒听来竟没有先前冲动的心思了。“剑本不邪,但沾染邪气过久,修为过低之人极易被引导心念。此剑背后,恐怕远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听到这,于城主果然在莫司正脸上看到担忧的神色。
“阿融,助我布阵。”
归一道人不管在场眉来眼去的两人,远远地将邪剑抛至空中用灵力托住,直到那剑不再东倒西歪,直直立于半空,席春融便往邪剑正下方打入一道灵气。很快,灰暗的灵气尽数离开了剑身,聚成一团冲往那道灵气,归一道人再一抬手,就将两团搅合在一起的灵力收入一个玉瓶之中。
“我会再布一阵保护赋仙城,通知所有人这几日不要出城。”
归一道人说完就匆匆走了。
那边的于城主终于停止了和莫司正的眼神交流,走过来十分客气地朝席春融笑着:“此番多谢归一道人相助。”又转过来同沈寒说,“不过天色不早了,还请诸位早些回去歇息,我还有些要事与司正商讨。”
这是要送客了。
沈寒点点头,向城主和司正拜别,就被席春融一路扯着袖子拉出了城主府。
“沈少侠没想到你还是水冰双灵根?”
沈寒疑惑:“双灵根?”
“是啊,双灵根很难修炼吧?”
沈寒笃定道:“我一直是单系水灵根。”
此时远离了城主府,路上行人稀少,一直碍于形态不便开口的苏秉也说话了:“你没有冰灵根?”
席春融被吓得一抖:“苏兄,你用这模样说话还是太奇怪了,不如回府变成人再说。”
苏秉笑了:“刚变的时候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着不怕妖修?”
“不怕妖修和听见狐狸说人话是两回事吧……”
几人还未走到席府,老远就看见席母在门口踱步,不时往街上探头,见到他们后更是直接迎了上来:“没事吧?快进来快进来。”
等到席春融把席母劝走后,苏秉变了人形,伸手点了点一旁的另一个端坐着的“苏秉”,那个“苏秉”就原地化为了一个木偶跌落在地上。
沈寒好奇,将那木偶拿到手里看了又看:“你哪来的这些稀奇东西?”
“他师尊给的,”苏秉指了指席春融,“话又说回来,你说你没有冰灵根?”
沈寒无比确定:“没有。”
“那你为何能凝结冰剑?在天剑峰看到你练剑时,还以为北溟剑尊专门下山给自己挑了个亲传徒弟呢。”看见沈寒一头雾水的表情后,苏秉接着问,“你不会不知道你师尊是水冰双灵根吧?”
“师尊不是水灵根?”
席春融插话:“沈少侠怎的不早说自己师从北溟剑尊?连我都知道北溟剑尊是双灵根,这人尽皆知的事,他为何要诓你?莫不是拜了个假的?”
“我不知。师尊对我说的,从来都是水灵根,而且我也从未见过他使用冰系的功法。”
苏秉反驳:“天霜剑诀不就是水冰双灵根才能修炼的剑法吗?你我在天剑峰多年,这北溟剑尊不可能有假,定是他骗你了。天剑峰上上下下谁不知他找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徒弟来传承他那天霜剑诀?你是单系水灵根这种事,只怕也是他说给你听的吧。你分明就会用冰系的灵力,尽管这冰灵根由水灵根变异而来,我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水灵根的修士能不借助法器就把冰系功法用出来。”
若只有苏秉这样说,沈寒姑且可以自欺欺人为苏秉在逗他,可连席春融这么个点霞宗的人都知道北溟剑尊是水冰双灵根……沈寒有些动摇了,师尊为何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若师尊能在这种事上骗他,那以往师尊说的话又会有多少是真的?
“或许天霜剑诀必须从水系的功法练起呢?北溟剑尊对你好是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你入门时年纪小,况且你这眼睛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纯粹的水灵根……说不定他瞒着你真是为你好呢,对吧?”苏秉有些没底气地安慰沈寒,说完还朝席春融挤挤眼。
席春融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我见到你时就认错了。还没见过哪家仙尊对自己徒儿不好的,这传出去多让人笑话。连我们宗里的人都知道北溟剑尊对他徒弟护得可紧了,没想到就是你啊!”
“当真?”
见沈寒脸色没那么难看后,苏秉松了口气:“当真。”
苏秉的传音令牌突兀地响了,里面传来了掌门略带怒气的声音:“沈寒的令牌为何没有回音?”
“他……呃、我们下山遇到贼,没什么防备。”
苏秉话音刚落,令牌那边北溟剑尊的声音立马又传了过来:“遇事为何不与宗门传音?若非归一道人来访,我竟不知有邪修作祟。”
“师尊?您不是——”
掌门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沈寒:“遇事记得用苏秉的令牌和宗门联系,可别忘了仙门大会。”
传音到这里就断了,沈寒本想问师尊闭关的事,也被迫没了下文。
席春融很是会抓重点:“我师尊在天剑峰?”
苏秉虽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缘由,但还是张口就来:“可能是认出我们了吧,这仙尊之间互相关爱一下小辈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今后可得保护好我的传音令牌了,免得被偷了去,还要让天剑峰的两尊大佛跟着担心。”
“师尊又骗我。”沈寒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惹得席春融和苏秉对视一眼。
苏秉率先问出口:“此话何意?”
“我下山前,师尊说去闭关,就不送我了。”
“啊哈哈……说不定是听到归一道人说和你有关的事,激动到出关了呢。”
苏秉这样的胡诌显然是没人会信的。
修士闭关都需要凝聚所有灵力和精神,由此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才可冲破瓶颈。任何人闭关都禁不起打扰,修为越高,反噬就越大,轻则灵力阻塞,修炼永远就此止步,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北溟剑尊那种合体期的强者倘若强行终止闭关,他所受到的反噬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把整个天剑峰炸了都有可能。
只有他骗了沈寒这一种可能性。
还偏偏是在沈寒刚知道他另一个谎言时又来个新的。
果然,苏秉看沈寒的脸色相当不好。
站在沈寒旁边的席春融也突然觉得温度骤降了许多,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咳,很多人都会撒谎,但有人撒谎的初心是好的……”
“可为何人尽皆知的事只有我不知道,不愿送我下山又说成闭关呢?”
苏秉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沈寒的脑袋:“你见过的人还是太少了。”
沈寒在天剑峰,日日刻苦练功,除了宗门内有试炼和比试时都不会离开听剑楼半步。师尊总和他说没必要,听剑楼已是整个天剑峰内灵力最足的地方,其他同门也没有能与他做对手的,他便乖乖听话,整日研习天霜剑诀。师尊有时会寻一些其他功法和剑法给他,他也能很快能摸透,只有修为总不见长。
他想起席春融问他的那句“双灵根很难修炼吧”,一切也突然有迹可循了起来。
灵根并非越多越好。能被世人称为天才的人大多数单系灵根,这种灵根修炼快,灵气也纯粹,灵根中的杂质越少,仙资越好。双系灵根修炼就大大不如单系灵根,相生相克的五行属性就注定了有些灵气始终会互相影响。水火灵根容易相互制约,卡在一个阶段再无长进,火木灵根大多时候木灵根都会被火灵根压制甚至吞噬,就连北溟剑尊这种世人皆知的双灵根也是同源的水系和冰系。
灵根属性多于两个的,就基本上是废物了。
可他拜师时,鉴灵盘上那澄澈湛蓝的水色,难道也是骗人的吗?
“是啊,沈少侠一直在天剑峰,和你打交道的人只有一群剑呆子。我该带你去些有意思的地方见见人!”席春融自己就拿定了主意。
苏秉补充:“连剑呆子都没有呢。北溟剑尊可不让他和我们玩。”
“那我更要带沈少侠好好玩玩了!不过一直叫少侠也不妥,和苏兄一样,我就叫你沈兄吧?”
沈寒可算有了点吐槽的力气:“他是几百年的狐狸,自然比你年长。我今年才十六。”
“那正好呀,我十四,以后可就叫你沈兄了。”
席春融现在这活泼好动的模样,哪还有初见时那半死不活又病又弱的形象?
如果忽视他眼前一直蒙着的那条轻纱的话。
想到了,沈寒便问:“先前没来得及问,你的眼睛……”
“这个……”
席春融皱起了眉,沈寒不解地看向苏秉,不知这人为何莫名掐他的大腿。
“我天生畏光。”席春融平静地说,“我的皮肤见到光就灼痛不已,眼睛看到光也会流泪,这头白发也是与生俱来的。母亲请了郎中,请了道士,都说我是邪物……父亲主张将我烧死,母亲不愿,最后是请了归一道人来,他说我是天降福星。父亲起初不信,谁知家里的生意还真越做越好了,在母亲的坚持下,也不再提把我烧死的事,不过依旧对我避之不及。”
苏秉拦不住沈寒,只能事后安慰:“白发在仙门之中可是相当尊贵。”
席春融没觉得有什么,继续说:“是啊,我在宗门里的待遇很好,不过我想多陪陪母亲,就经常下山。母亲现在还在四处求医,都没什么好消息,好在我现在已经习惯这样出门了。”
沈寒问:“这样能看清吗?”
“我没拜师前可是裹得比现在更严实,出门需要仆从扶着才走得了路。现在有灵气护体,身体比以前强得多,才把眼前的布换成了纱,好歹看得见眼前的人了。不得不说,沈兄这眼睛是真亮,连我都看得清楚。”
“阿融,注意休息。两位少侠也是,我备好了两间空房,奔波劳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席母的身影在门外闪过,似乎是留下了两个仆从在门口候着。
既然如此,苏秉和沈寒也不好一直赖在席春融房里,只得跟着去各自屋里了。
而沈寒准备睡下前,却听到屋外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刺客还是飞贼?
席府这样仆从护卫众多的地方防不住的人,定是轻功极好,可偏偏被他听出了脚步,难道是刻意为之?还是……
冲他来的!
那脚步声停在了屋外,却是明目张胆直接开了门。
一路东躲西藏躲着母亲和下人摸到沈寒屋里的席春融,在面对沈寒直冲面门而来的一拳时踉跄着往后推了好几步,差点没控制住声量,悄悄喊道:“沈兄是我!”
“你怎么来了?”
席春融推搡着沈寒回了屋,还做贼似的确认了一圈附近没有人听到声音。
“嘿嘿,我第一次在山下交到朋友,睡不着。被母亲发现就糟了,一路找过来,谁知道沈兄你警惕性这么高。”
“……”
苏秉第二天大清早看见沈寒和席春融勾肩搭背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人都傻了。
怎么刚认识一天就已经亲到穿一条裤子了?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培养,好巧不巧还让两个没交过朋友的碰上,简直一拍即合。
稍微得见天光后,便能听见席母在外面招呼:“阿融,两位少侠,吃早饭了。”
听见这茬,席春融立马撑开伞换了条路走到主院,还装作若无其事般和沈寒问好。
苏秉都闻见那飘香的饭味了,却见仆从领了个人进来——是城主的贴身护卫。
护卫先是朝沈寒一拜,又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城主有请。”
“不能等会儿再走吗……”苏秉很是舍不得饭。
“城主府中亦有糕点。”护卫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容置喙。
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沈苏两人无奈与席府拜别,被护卫请上了轿,美其名曰补偿昨夜强行把他们押送过去一事,听得苏秉直笑。
难道现在就不强硬了?
而沈寒自入轿那刻起就感受到摇月隐隐地躁动,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顷刻,沈寒便觉丹田聚起一团灵气,还以为是前几日在吞州的修炼起了作用,连忙打坐运功,却发现自己的灵气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如他所想那般在体内运转了。
锁灵阵?沈寒看苏秉还好好的。
经脉阻塞?可灵气在他体内乱窜,甚至开始往外流溢。
“沈寒?”
苏秉分明就在身畔,沈寒却觉得苏秉担忧的声音分外遥远而朦胧,除了名姓,沈寒已无法理解所有来自苏秉的话语了。
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