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到城主府后,沈寒想象中严酷的审问没来,反而被城主慈眉善目地赐座了。
沈寒不禁疑惑。城主要拿下他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他刚才进门时看到站在门内一侧的护卫,那人实力绝对在他之上。况且他和苏秉刚进城就发生这等怪事,不怪城主疑心。
“二位少侠,无意冒犯,请坐。”
苏秉胆子大,率先发问了:“不知城主大人此番所为何事啊?”
“看着装,二位是天剑峰弟子吧?”
沈寒诚恳答到:“正是。”
苏秉又回:“城主怎敢确定我等真的来自天剑峰,而非招摇撞骗之徒?”
“我曾于天剑峰修行过五年,不过因为天资不高,练那一身本事用于保命也足够,那年正逢家父病重,便请辞下山了。所以,这位少侠,”城主说着,看向沈寒,“你身上的剑气来自天霜剑诀,这个还是能认出来的。”
沈寒听到城主这么说,紧张的情绪也瞬间烟消云散了:“既如此,城主带我们来难道是为了邪剑仙一事?”
提到此事,城主满面愁容,在二人眼前来回踱步:“那本只是不知何时而起的谣言,城中分明没有死人,却被传得玄之又玄!我迫于压力封了城,却依然人心惶惶。本想随便找个死囚将这罪名顶了去,也正好稳定民心。”
沈寒一脸严肃:“没想到今日此事真在城内发生了?”
“是啊,是啊……我是听说城里来了两个天剑峰的,心下怀疑,但一见到这位小兄弟我就知道不是了。且不说你身上剑气凛凛,光看面相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是传闻中极恶的邪修,那能和你同行的自然也就不是了。”
只见苏秉抬高扇子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笑成一条缝的眼。他现在平平无奇的形象,在沈寒眼中忽然和那只很是狡黠的红狐重叠了。
城主继续说着:“那邪剑和头颅都被我叫人留下了,事到如今,我想问问二位可曾见过那种剑气?”
“不曾。”沈寒摇头。
苏秉亦跟着摇头:“照理说,即使是魔修,也当遵从天地法则。若说剑修的剑气皆来自于本源属性,那五行之中又有什么属性能显现出黑灰色的灵气?即使在五行之外的风灵根也仅能做到接近环境色而已。”
沈寒点头,城主也沉思起来。
苏秉继续补充:“即便真有哪种灵力能呈现出这般剑气,那也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最简单的情况便是那人用什么术法掩盖了自己的本源属性。而无论真相是什么,都只能得出那人修为在我们之上的答案。”
“二位,我心中已有人选。”城主作出个大彻大悟的表情,弄得沈寒和苏秉一头雾水。
“赋仙城有小天剑峰的美誉,修炼之人自是不少,但大多为剑修,自然疏于内功。两位少侠初春下山,想必这是天剑峰每年筑基后期弟子的历练了。方才我仔细想来,这城中有金丹修为又同我有过节的人,已不多了。”
沈寒不解:“为何还要与您有过节?”
许是此事已经有些眉目的缘故,城主也不再四处走动,一挥袖直接在主位坐下了:“谣言大多都有很多版本,这邪剑仙的事刚传开,城中最流行的几种说法对我这个城主都有相当大的恶意,无非都是在抨击我这个城主修为太低,德不配位。再加上这城中并未真正死人,这传谣者的用心便不难猜了。”
苏秉来了兴趣:“所以这传谣者的初心是想让你迫于压力退位?那就好说了,城主退位后,副城主可不就理所当然当上城主了吗?但如今又死了人,这传谣的和杀人的,只怕不是同一人吧?”
“不错。传谣之人如果真有杀心,大可一开始便搅得满城风雨,他最多是不满我这城主,还并未作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真正行凶之人就大有不同了,他想推我一把,让我将此事信以为真,激化矛盾,自己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为了一个地方官职就能做到这种地步,他身上的罪孽只怕不止于此。”
沈寒自是不懂其中城府,只是听着苏秉和城主聊得你来我往,不禁在心中发问,权利当真如此诱人吗?
“呃……”城主思索再三,还是问了出口:“我有一计,不知两位少侠可否配合一二?不是险招,大可放心,只是二位刚好是城中的生面孔罢了。”
沈寒这下答应得爽快:“来都来了。”
“那我便去安排。”
他们被以重犯的形式押送到府衙门口时反悔已来不及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城主刻意放出去的消息传得极快,即使在夜晚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苏秉慢悠悠地走在沈寒身后,不明不白地被一道气劲推搡了一下,不禁疑惑地看向沈寒,却见沈寒眼神严肃,目光撇到一边时还不忘对他做了个嘴型:跑。
虽不解,但出于这几天相处后对沈寒的信任与了解,苏秉想也不想便直接闪人了。
锁灵阵。
沈寒在几米开外便发现了此阵——师尊就是用此阵罚了那伤他的弟子。他本以为是个圈套,转念一想,在民间的府衙周围布下此也不奇怪,毕竟大多官员既无武功也无内力,修士若无众多官兵压制,怕是一个人就能屠了刑堂乃至大牢。
尽管苏秉作为妖修,内力肯定比他强上不少,但沈寒不确定苏秉的修为是否真的强过布阵之人,若是妖修的身份暴露可就得不偿失了,而他自己还有体术傍身。
“人犯既至公堂,为何不跪?”那坐在主位之上的司正照例拍下惊堂木。
沈寒腰板挺得更直:“无罪之人,为何要跪?”
“来人,按住——”司正话到一半,看到跟在沈寒后面进来的城主后面色一暗,立刻站起身:“城主为何来了?”
城主目的明确,进来直接找个位置坐下,一副要在这等到地老天荒的样子:“罢了,还未定罪,不愿跪也无妨,这毕竟也是关乎城内大家安危之事,作为城主再缺席可就不太对了。莫司正且坐,无需在意我。”
莫司正清了清嗓,又坐了回去:“事发时茶馆众人可都看见了,那邪剑直直冲你而来,你初进城便出了人命,你胆敢否认此剑与你无关?”
他手一招,就有人从一旁丢了把剑到沈寒面前,正是沈寒今天看到的那把邪剑,没有那种诡异灵气的萦绕后,看着就像把普通铁剑。
沈寒道:“此剑非我所有。”
莫司正追问:“姓甚名谁?”
“沈寒。”
“这赋仙城里可没有哪家的儿子叫寒,这剑身上明晃晃刻着的寒字,你说它非你所有?”旁边有人拿起剑身翻来覆去查验,最后把刻有寒字的那面向沈寒展示了。
“此剑从城外而来,司正怎么确定城外就没有叫寒的人?何况,我的佩剑不正躺在你们西城门的剑阁之中吗?上头可没什么寒字,也比这把锋利得多。天剑峰之人岂会用一把破剑?莫非是司正急于求成,打听了我的名姓,便找了个匠人刻字吧?”沈寒几乎是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了出来,看见一侧城主在桌下伸出的手朝他比了个拇指后,终于是松了口气。
“大胆!”莫司正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你是说我这审异司有误公正?”
“并未。只是我在天剑峰修炼十年,从未下山,亦未在任何试炼中崭露过头角,山下之人怎会知有这么一个名字是寒的弟子呢?据我所知,贵城城主曾于天剑峰修炼吧?”
这下沉默的围观众人突然都躁动了起来,惹得莫司正又拍了两下桌:“肃静!”
待人群安静下来后,沈寒看到城主挤了挤眼,便说:“我入关后就已听说了邪剑仙的传闻,传闻中城里的剑修可是都快死完了,司正又何来我进城后才出人命的说法?司正怕不是早就知道邪剑仙一事只是危言耸听吧。如今真出了事,若是抓错人,这所谓邪剑仙只会越发猖狂,这等人物要是出现在城内,又有何人能负责?司正执意如此吗?”
莫司正没想到这看着不过十多岁的小儿竟会如此伶牙俐齿,一时噎住。
外围的人先前被震慑了一次,不似刚才那般大声了,却也私下交头接耳起来。
城主站起来,走到莫司正身畔拍了拍他的肩:“司正不若想想身边人,知道这邪剑仙是莫须有的人,还有谁呢?”
听到有人说话,沈寒这才回神了。
他本以为苏秉能随他一同,没想到被锁灵阵打破了计划,苏秉根本没教他说那么多,不过再三嘱咐他不能露怯。情急之下,他只能又把城主交代计划时和苏秉探讨的那些话又细想一遍,学着印象中苏秉头头是道的样子说话。
好在没出什么大错。
司正背过身去,避过城主好整以暇的视线:“城主这是何意?”
“城内本就没什么邪剑仙,只是这谣言越传越广,我总得做点什么平定民心不是?”城主说着,朝外边人群作了一揖,“抓错人了,散了吧。邪剑仙一事实乃谣言,不曾想被有心之人利用,这几日避免出门,我定能给各位个交代。”
人群在守卫的疏散下,才都闹哄哄地离开了,沈寒也趁此机会平复了自己紧张的呼吸。
待公堂只剩三人后,城主叹了口气:“老莫,我知道你不服我。我不过是父亲死得早罢了,论资历论辈分都比不上你这个审异司司正。但上位以来我兢兢业业,甚至自掏腰包补贴城中亏空,又去请了归一道人来驱邪布阵。你说说,我这个城主除了年轻,到底何错之有啊?”
莫司正将头偏过去:“哼,现在不同了。我原本觉得你做得不错,但你为了向我施压连伙同邪修杀人的事都做了出来,有城主如此,此城何愁不乱?”
“时至今日,你依然觉得我会做这种事吗?你只是觉得他不会做罢了。”
“你、你……凭什么如此确凿!”莫司正那青筋暴起的拳头足以证明他现在的怨怼,“无疾一直是个好孩子。”
“这么说,除了你,只有你弟弟知道邪剑仙只是谣言的事了?”
“你诈我?!”莫司正先是愤怒,随即颓然地松开了拳头,“你怎么知道谣言是我传出去的?”
“在刚听到这谣言的时候我便命人挨家挨户找了有剑修的人家,全都好好的,之后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哪怕有不信邪非要出城的也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但这邪剑仙的事却越传越邪乎,你说奇不奇怪?甚至又有说我德不配位的传闻出现,哼,这手段我并非头一回见,你在我刚上位的时候也是这么传我弑父的。”
莫司正疑惑道:“那不是我传的。”
“公子、公子……哎哎您不能进去啊,没了灵气您会死啊!”
沈寒闻声转过头,就看见席春融骑着变成狐狸的苏秉进来了,后面跟着个急匆匆的仆从,前面走着个道士模样的修士。
城主看清来人,恭敬道:“归一道人怎么来了?这又是?”
归一道人一甩拂尘,瞥了眼公堂上的三人,回:“灵宠。阿融说城中闹事,你们抓错了人,叫我来看一眼。”
席春融刚被苏秉放到地上,就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沈寒走来:“沈少侠,你可无碍?他们没有严刑审讯你吧?”
沈寒摇摇头,正欲解释,就见席春融把他整个人拦在身后:“沈少侠绝不会做害人之事!若要抓他,就是和我席家,和我点霞宗作对!”
归一道人眉头一跳:“莫要担心,看这位小友的状态,应当是没什么大事。”
沈寒忙跟着点头:“席公子,我无事。”
归一道人将话题带回正题:“城中出何事了?”
“无事。”“邪剑仙杀人一事。”
莫司正和城主同时开口,又同时转过头瞪了对方一眼。
“想也不是无事,于城主,同我细细道来吧。”归一道人没管说无事的莫司正,把解释权给到了于城主。
“正是今日发生的。天降邪剑,还有一个被剥去面皮的头颅,目前还没有城中哪户人家有人失踪的信息,并不确定死者身份。但那邪剑通身萦绕着黑灰色的灵气,十分诡异,”于城主快步将被扔在一旁的邪剑取来,“不知是离开主人太久还是因为此地有锁灵阵,此剑现在已无甚灵气了。”
归一道人只看一眼那剑便道:“灵力能被此阵压制只能说明他修为不如我罢了,但黑灰色的灵气……可否离开此地,借你府上一坐。”
于城主点头如捣蒜,做个请的手势,便上前引路去:“当然,当然,归一道人,请。”
归一道人转身前看向了莫司正,冷哼一声:“你也来。”
莫司正:“我吗?”
席春融拉着沈寒还不忘回头嘲讽:“让你去你就去,你耳朵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