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血煞帖

四天后,东荒西南一座叫赭石山的小山脚下,多了一封血字帖。

不是寄到哪里的信——是钉在山道入口一棵百年老槐树干上的。槐树皮被什么东西刻出了深达两寸的痕迹,字迹潦草而用力,每一笔都在树干上渗出了暗红色的树汁。帖子上只记了三行字:

「慕清霜,十六岁,冰灵根。」 「赏格:一口价,中等灵脉。」 「生死不论。」

落款没有名字——只印了一道血色掌印。掌印的五根指头和常人不同,本该是小指的位置多长出了一根。六根指头像一只变异的蜘蛛趴在老槐树上。

血煞帖。这是东荒地下暗杀竞榜最常用的追杀令。

慕清霜当时不在赭石山下。她在赭石山腰一个废弃猎户石屋里,正蹲在地上用九霄剑劈柴火。柴五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比被周客卿追杀那天还要难看:「慕姑娘——那是九霄剑——你用来劈柴——」

「没柴烧饭。」

「那也不能——」

「你来劈?」

柴五闭嘴了。

猎户石屋是三天前找到的。慕清霜带着柴五兜了一个大圈,避开了所有官道和修士聚集的集镇——她现在太显眼了。不是脸,是身上那股散不干净的冰鸾气息。东荒的妖兽对血脉的敏感度远远高于人类,隔着五里地就能闻到她身上不属于人界的气场。一路上至少有三批低阶妖兽隔着林子探头探脑,看清是她又缩了回去。

这不是好兆头。低阶妖兽都认得出她,更何况高阶的——和那些比高阶更危险的暗杀者。

石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堆干草。慕清霜把石床让给了柴五,自己铺了一摞草睡在靠门的位置。这三天来她每天只做三件事:劈柴、吃干粮、练剑。

劈柴是体力活。吃干粮是保命。练剑——是她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剑灵在沉睡。

九霄剑里那个在她拔剑瞬间喊了一声「主人」的小女孩声音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试过把灵力注入剑柄,试过放在身边睡了一晚上看看能不能梦到它,试过对着剑刃说了一大段话——都没有用。剑还是剑,劈柴的时候依然比普通铁斧顺手,但劈不出冰鸾共鸣了。

剑灵不醒。她就不算真正握住了九霄剑。

问题是——她不会自己练剑。

前世那些剑法像一堆被摔碎的瓷器堆在她的记忆库里面。每一片她都认得。但怎么拼回去——她不知道。就像一个人能听出古琴曲很好听,但让她自己弹,手指头放什么地方都搞错。

她想找个人教她。但东荒没有人能教九霄剑诀——这世上最后一个人就是她自己。前世的那个版本。

正想着,外面忽然起风了。

不是普通的风——太突然了。石屋门框上本来插着一根木头插销,风一灌进来直接把插销绷断飞了出去。柴五下意识缩到墙角。慕清霜按住他的肩膀:「别出声。」

她站起来,把九霄剑从柴堆旁边拿过来,剑横身前,向门缝外看去。

山坡下有一团黑雾在移动。不是雾——是人。一个人穿着通体乌黑的斗篷,在黑夜里很难分辨出来。但那人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跨越的距离都超过了正常步行,几乎是在树冠之间滑行。

血煞盟的暗杀者。

慕清霜退后一步,左手凝出四面巴掌大小的冰镜,分别贴在石屋内外四堵墙面上。这是她在三天来的反复凝冰试验中找到的唯一一个用起来顺手的防御术——冰镜能让她的视野覆盖整个石屋外三百六十度。

镜面上映出的景象让她面色微变。

来的不止一个。山坡下有三个。一个从正面上来,两个在后面包抄。三人都穿着六指掌印的黑斗篷。他们的修为她看不清——暗杀者都会用掩息术隐藏真正的修为级别。但从那三人移位的默契程度来看,至少是银牌杀手。

血煞盟不分金丹筑基——分的是铜银金三阶。铜牌杀手用的是命换钱,多为散修野修亡命徒。银牌杀手受过系统训练,会结阵会配合,杀人的效率是铜牌的五倍。

「柴五——」她侧头压低声音,「从后面那个窗户翻出去,往北跑。北坡下面有道干沟,沿着干沟走能到谷底——」

「我不走。」

「你——」

「慕姑娘。」柴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站着的位置没挪,「你救我出慕府的时候没问我同不同意。我不问你。」

慕清霜沉默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两拍。不是因为柴五的话——是冰镜里的画面。正面那个暗杀者抬起了头。斗篷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的瘦脸,不年轻也不老,看不出年龄。最触目的是他的嘴——嘴上有一条从嘴角斜拉到耳根的旧刀疤。

他把斗篷的兜帽掀开了。

「冰鸾血脉。」他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发涩,「这趟生意不好做。加钱。」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身后喊的。

身后树影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不穿斗篷。一身红衣,披着雪白的貂毛披肩。不是走——是飘出来的。脚底离地面始终保持着薄薄一寸的距离。

慕清霜的指节捏紧了九霄剑的剑柄。

慕泠烟。

「卫叔败了就败了,」慕泠烟停下飘,站在疤脸杀手旁边的树冠底下,抬着头看山坡上那座石屋,「但周客卿被一把从山里蹦出来的破剑吓退——就有点丢人了。」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也幸亏周客卿回去报了信——否则我还不知道妹妹捡了把好剑呢。」

慕清霜从门后走出来。不是她不想避——正面两个暗杀者已经逼到了五丈之内,避不掉。她右手按在九霄剑柄上,剑柄末端那枚冰晶碎片还在缓慢旋转。

「银牌杀手——」她的视线在两个暗杀者之间扫了一眼,「她出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疤脸笑了一下。很短的、几乎不需要牵动嘴角的笑法:「他没给钱,他给的是一口中等灵脉。」他说,「你能拿出比一口灵脉更多的东西吗。」

「你没有灵脉。」

「不用激我。做生意嘛,讲规矩——谁付钱就帮谁。」

他出手了。不是用剑——是两根手指头竖在胸前掐了一个诀。诀势落定,脚底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不是被光照到的影子,是一个漆黑的、有实体的东西从他的斗篷底下蔓延出去——没有五官,只有两丈长的黑色影子像一条巨大的蝮蛇盘在地上。

影蛇直扑慕清霜。速度太快了——不是跑的快,是没有实体所以没有风阻。

她侧身闪开了第一扑,影蛇砸在她身后的石壁上把碎石砸得四溅。没打中。但她的右臂上多了一片红痕——影蛇擦过她袖子的时候袖口的布料和上面一薄层皮肤同时被影子里裹挟的煞气腐蚀了。

冰镜爆碎。

不是一面——四面全碎。影蛇的攻击范围不只一条线,它腐蚀空气里残留的冰系灵气,把四面冰镜同时震碎。慕清霜失去视野。

另外两个暗杀者趁机出手。一个从她的盲区——右侧后方贴地潜行,另一个直接打正面。两人都是银牌杀手的身法,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慕清霜抬剑横挡。九霄剑剑身硬接了正面的一记重劈,震得她虎口崩裂出一圈血丝。但剑没有裂——不愧是上古神兵。她借着这一震的反力往后滑,避开了背后偷袭者的致命一击。偷袭者的刃贴着她的后腰划过,只划破了衣摆。

一打三。没有剑灵,没有剑诀。

能撑多久?

「左后三步——出剑——」

一个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直接灌进她的脑子里。不是耳朵——是神识。稚嫩的、急促的小女孩的声音。

慕清霜下意识照做了。左后三步,剑尖斜挑——恰好卡在了背后偷袭者第二轮进攻的发力间隙。那个暗杀者完全没有防备,被斜挑的剑尖卸掉了一半力道,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

「右手边——冰墙——快——」

冰墙拔地而起。不是她自己的反应——是她手上的剑在帮她。九霄剑剑身上涌出了比她平时凝冰术精纯十倍的寒气,冰墙瞬间成型。恰好挡住了侧面第二个暗杀者甩出的一串暗器。暗器扎在冰墙上炸出一连串毒雾,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左前——剑诀第三式——霜寒——」

慕清霜照做了。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剑诀第三式是什么。但她握剑的手记得。手腕自己转了一个她从未转过的角度,剑刃划出了一道不该存在的弧线。弧线过处,空气被冻成了白霜。

正面扑上来的疤脸杀手被白霜贴中左肩。左肩的整条臂膀在一息之间冻成了青紫色。他闷哼一声,右手掐诀召回影蛇挡在身前掩护后退。

「剑灵——」疤脸盯着慕清霜手里那把正在散发着微弱冰蓝色光芒的剑,「那把剑有剑灵——」

「加钱!」他对慕泠烟又喊了一声。

慕泠烟站在山坡下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失算了——她不知道那把剑里有剑灵。剑灵意味着她妹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走。」慕泠烟咬了咬牙,「银牌杀手杀不了她——换金牌。」转身飘进了黑暗,红影一闪就看不见了。

疤脸不甘心。他捂着冻伤的左肩后退了两步,和另外两个杀手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石屋前的地面被影蛇的煞气腐蚀出了好几道焦黑的痕迹。慕清霜拄着剑站在那些焦痕中间喘气,右手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冰霜未化的地面上渗出了淡红色的冰纹。

「你醒了。」她对着剑说。

「没——」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气若游丝,说完一个字就咳嗽了两声,「还没全醒。刚才那几下又把力气用完了。主人——你自己——撑一段时间——」

声音断了。剑上的冰蓝色光芒再次暗淡下去。

慕清霜低下头看着剑刃上最后一丝消退的残光。

「好。」

她把剑扛在肩上,走回石屋里,把惊魂未定的柴五从干草堆里拽出来:「收拾东西。这里不能住了。」柴五的嘴唇发白:「慕姑娘你手上在流血——」「路上再说。走。」

她拉着柴五消失在赭石山北坡的夜色里。

身后,老槐树上的血煞帖,又多了两滴新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九霄鸾鸣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