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夜里,慕清霜在一处废弃矿洞里生了堆火。矿洞不深,十几丈到头,洞壁上到处都是当年采矿时留下的凿痕,纵横交错划得比柴五脸上的疤还要乱。她把九霄剑搁在膝头,从衣摆上撕了一条布慢慢缠右手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虎口的位置每次握剑太紧都会重新裂开。
柴五坐在对面,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把烤得半熟的红薯从火堆边上拨出来。
「慕姑娘。」他把红薯递过来,「那个——剑里的声音——真的是个小姑娘?」
「嗯。」
「多大?」
慕清霜接过红薯,想了片刻:「听声音,大概十二三岁。」
「那也太小了。」柴五的表情很认真,「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怎么就进了剑里——」
慕清霜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九霄剑在她前世记忆里一直是完整的——霁微天女和九霄剑并肩作战万年,剑灵从来没有喊过累,更不会一说话就咳嗽。
但现在这个剑灵虚弱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她转世的那万年里,这把剑独自撑了太久。
她把九霄剑举到火光前仔细看。剑刃被银牌杀手的煞气腐蚀出了几个芝麻大小的暗点——不在剑身上,是浮在上面的。用指尖摸上去,暗点会冒出极微弱的黑烟。是煞气的残留。如果是完整的九霄剑,这点煞气根本沾不上来。
她把剑放回膝头,闭上眼,调动体内残余的冰系灵力顺着剑柄往剑身里推。灵力进入剑柄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东西蜷着身子在睡觉。
不是人形。是一个光点。冰蓝色的。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在灵力触及它的一刹那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主人——别推灵力了——留着打架用——」
「你叫什么名字。」
漫长的沉默。矿洞里只有火焰烧断松枝时发出的噼啪声。柴五手里的半根红薯停在嘴边不敢咬下去,怕嚼碎的声音惊扰了什么。
「知雪。」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下雪那天缩进剑里再也没出来。」
「什么时候进剑里的。」
「不记得了。主人走的时候。主人说——会回来的。知雪就在剑里等。」声音越来越轻,「等了好久好久。等得剑都锈了。等得剑灵都化了。还剩下一点,不舍得化,就缩在最里面。」
慕清霜的手指在剑柄上抠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小,像一个不太会说这些话的人用很大的力气才把三个字从嘴里搬了出来。
知雪没回答。光点又暗了一瞬。然后光点旁边——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剑心里——忽然多了一小片云雾状的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主人的灵力。」知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笑,「不用太多。每天一点点就好。知雪吃得很少。」
「能出来吗。」
「现在还不行。剑身有煞气残留,得把煞气弄掉。煞气沾在剑上的时候知雪不敢往外走——怕被煞气呛到。」语气里带着一种小朋友独有的认真,「主人的灵力能把那些暗点一个一个擦掉。」
「要多久。」
「每天擦一个——大概要花一个月。」
「太慢了。」
「那——那知雪自己加把劲——十五天!」声音忽然忐忑,「不能再少了。再少就不是擦,是蹭——蹭不干净。」
慕清霜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好。十五天。」
她把剑放在身边,靠在矿洞壁上闭眼。柴五在旁边等了很久,确认她没再跟剑说话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根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停下来:「慕姑娘——那个剑灵说它在剑里等了好久好久——那是多多久啊。」
「一万年。」
柴五嘴里那口红薯差点呛进气管。
日子就变成了这样。白天赶路——继续往东走,尽量避开集镇,只走兽道和人迹罕至的山谷。晚上找到能暂住一晚的地方——废矿洞、山洞、猎人弃置的窝棚——安顿下来后,慕清霜把九霄剑搁在膝上,用最细最细的灵力一丝一丝地擦拭剑身上那些暗沉沉的煞气斑点。
知雪有时候醒,有时候不醒。醒着的时候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主人——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呀。」
「慕清霜。」
「哦——比以前的名字少一个字。霁微和清霜——清霜好听。」停了一下,「但还是霁微最好听。」
「为什么。」
「霁是雨后天晴,微是不多不少。就是说这天地之间只要有一点点晴天就够了——剩下的坏事主人自己挡。」语气忽然变得很得意,「知雪是不是很会解名字。」
慕清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擦剑身上一块特别顽固的暗斑。擦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个字:「嗯。」
第八天夜里,剑身最后一个煞气斑被擦掉了。
慕清霜正要把灵力收回来,手掌下的剑刃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出鞘时那种被灵力牵引的震颤——是剑自己主动在震。震幅很小,从剑柄传到剑脊,再传到剑尖,最后在剑尖上凝成了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脱离剑尖浮上半空。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开始融化。
不是散开——是长。从一个点长成一条线,从一条线长成一个轮廓。轮廓慢慢变清晰——先是头,然后是身子,然后是手和脚。小得过分。整个人还没有九霄剑的剑柄高。穿着一身冰蓝色的短衣,头发扎成两个小圆髻,赤着脚站在离地面一寸的半空中。圆脸,大眼睛,鼻尖上有一小片冻红。
「主人——」
慕清霜看着这个从剑里长出来的小人。
知雪比她想象中还要小。用柴五的话说——就是个还没长开的豆芽菜。但豆芽菜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两颗星星。她张开双手,光着脚在半空中踢蹬了两下,就朝慕清霜飞扑了过来。
扑了个空。不是慕清霜躲开了——是知雪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她还没凝出实体。
「——还差一点点。」知雪从慕清霜的肩膀后面飘出来,揉了一下碰不到的额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暗了一瞬。
慕清霜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停在了知雪半透明的手掌前面——隔着只能碰不到的半寸距离。五指微微张开。
「先这样。」她说,「不急。」
知雪看着那只停在半寸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同样半透明的小手贴上去,隔空比了一下。
「主人你手好凉。」
「冰灵根。没办法。」
「那知雪以后帮主人暖——不对,知雪也是冰的。」小脑袋低了低,又猛地抬起来,「但是知雪可以帮主人打架!」
「你会打架?」
「不——不太会。」声音理直气壮地小了下去,「但是可以帮主人挡暗器。刚才那个人丢的那个暗器,知雪在后面全看见了!七个毒囊十二根淬骨针——下次来知雪一个一个帮主人冻住!」
慕清霜的拇指在半空中做了个按压的动作——穿过知雪半透明的额头,落在了她冻红的小鼻尖上。
「先养好你自己。」
「知雪好得很——」
话没说完,小人打了个喷嚏。冰蓝色的光碎从她身上散出去几片,飘到火堆上方融成了亮晶晶的小冰屑。她把鼻子缩回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外面眨。
慕清霜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不是前世那个九霄战神的记忆——是今世。是她在慕家十七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被惦记。被一个小到连形体都凝不出来的剑灵,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隔着半寸的距离,认真地量了她手指的尺寸。
「睡吧。」她示意去剑里。
小脑袋从衣领里探出来用力点了两下,整个人又开始融化——这次是从脚到头,一点一点缩成最开始那个光点。光点飘回九霄剑剑柄的鸾鸟纹路上,闪了两下,灭了。
剑刃上的冰蓝色幽光缓缓退潮。但这一次,剑柄留了极小极小的一点微光没有完全灭——像是睡着的人翻了个身,把脸露在了被子外面。
慕清霜把剑靠在自己身旁,倚着矿洞壁闭上了眼。
夜很深。火堆暗了。外面又是大雪。她此刻心想,幸好有知雪在。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