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落霞城往东,就是东荒。
东荒在中州修仙界的嘴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山多林密,灵气稀薄,散修扎堆,偶尔还能碰上被仙门驱逐的堕修。没宗门撑腰的人到了这里,就像石头掉进河里——激不起一朵水花就沉了。
慕清霜走了两天。第一天还在官道上,第二天就钻进了山。不是不愿意走大道——金丹客卿卫渠的传讯符已经飞回了慕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批追兵上路。走山林至少能把金丹境的身法优势压缩到最低。
柴五跟在后面。两天了,他只问过一句话。是第二天中午停下来靠着山泉喝水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看清了她瞳孔的颜色——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纯黑,是黑底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冰蓝。
「小姐——你的眼睛——」
「怎么了。」
「好看。」
慕清霜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她把羊皮水囊扔给他:「别叫小姐。叫名字。」
「叫——叫不出。」
「那就叫慕姑娘。」
「好——好。」柴五接过水囊,低下头,脸上的旧疤抽搐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忍着什么。他比慕清霜还小一岁,十六岁。劈柴劈了六年,话很少。慕清霜记忆里和他唯一的对话是三年冬天他送炭来被她退还了——「你自己也没炭烧。不要给我。」
那之后他再也没送过。但他劈完柴总会把最细的那几根劈得比平时短一截——柴房灶洞小,短的好进出。三年了,从来没有提过。
第三天人还没到正午,追兵果然来了。
不是卫渠那种单枪匹马——是一队。五个慕家弟子,四个筑基后期一个金丹中期,外带两个引路的猎犬——不是活的狗,是用木石炼制的追踪傀儡。傀儡的鼻骨上嵌着追踪符,符的指向笔直地对准了密林深处。
「前面的坡上——看见那个丫头的脚印了——」
领队的金丹境修士姓周,比卫渠老得多,至少六十开外。满脸褶子,须发花白,反手拔剑的动作却利落得像年轻人。他是慕家客卿中最老的一批,在慕家待了四十年,吃慕家的饭比慕清霜的岁数都大。对慕家的忠诚早就不是忠诚了——是习惯。就像一张贴太久的膏药,撕下来自己的皮也会连带破掉。
「散开。」周客卿一手按住傀儡的脊骨让追踪符暂停,「那丫头觉醒了冰灵根,不能按她以前的底子打。老规矩先封地形——老二老三堵左侧溪涧,老四老五绕后坡断退路——」
他话音还没落,一道冰锥从头顶的树冠上垂直扎了下来。
冰锥的准头极好——不扎人,扎他脚底踩着的那个傀儡。傀儡脊骨上的追踪符被冰锥钉穿,整只傀儡当场碎成一地木屑。
周客卿仰头。树冠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被穿碎了的枝叶簌簌往下掉。
「散得不够快。」
声音从侧面的一棵松树后面传来。慕清霜从树干后走出来,左手还残留着凝冰术施展到一半的寒气。她看着周客卿,周客卿也看着她。
「你娘也用过这个姿势。」周客卿忽然说了一句。
慕清霜的眼神变了。
「你娘刚进慕家那年冬天,用凝冰诀在花园里浇了一盆梅花。冰层凝得歪歪扭扭的,花了半个时辰才凝完。」周客卿拔出剑来,剑柄上三道青色剑痕被冬日的冷光照得发绿,「后来她再也没用过法术——被慕弘毅的正妻用丹药废了。」
慕清霜没说话。她看着周客卿拔剑的手——手很稳。一个六十岁的金丹修士稳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剑。
「老夫在慕家待了四十年。」周客卿把剑横在胸前,「那年夜里抬着你娘去无名山墓地的四个人里,有老夫。」
「所以?」
「所以今天杀你,不是奉命。」他的剑诀完成了,「是老夫欠你娘一个交代。」
出剑。
周客卿这一剑和卫渠完全不同。卫渠的剑是水行柔剑,好看但不杀人。周客卿的剑是土系——沉、厚、不讲道理。不飞。一步一步往前踏,每一步都在石头上踩出一个三寸深的脚印。
慕清霜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凝剑,那柄透明的冰剑再次浮现在掌心。她已经连续用了两次,持剑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这副身体还不够格承受冰鸾血脉的消耗。每一次凝剑都是在透支。
冰剑迎上土系重剑的瞬间,慕清霜整个人被震退了七步。脚跟撞在一块山石上才勉强止住退势。剑还在——裂了一道缝。
「灵力够多——」周客卿提着剑继续往前走,「可惜完全不会用。」
慕清霜咬牙拔起步,往侧面闪。
另外四个修士已经从三个方向包抄了过来。右侧溪涧的水面结冰了——不是慕清霜干的,是金丹修士布下的封阵。后坡的树木正在缓慢下沉——是土系法术在改变地形。
她往山上看了眼。山上有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兽道。
跑。
不是打不过——是柴五还在等她。她不能把所有灵力都耗在这里。
慕清霜反手甩出三道冰锥逼退最近的两人,转身钻入兽道。枝桠抽在脸上打出一道道红痕。她没有停。她在冰鸾血脉觉醒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情绪——是怒。怒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她空有冰鸾的血,却不知道怎么用。前世那些剑法在她脑子里堆了一地,全都拆成了零件,她想拼但拼不起来。
身后土系重剑的破空声越来越近。
「丫头——」周客卿的声音从不到两丈的距离外传来,「你逃不掉的。把剑放下,老夫保证让你死得体面——」
一根断枝从旁边的老松上落下来。
落在周客卿和慕清霜之间。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山壁开始震动。那不是金丹法术。是一种比金丹法术更深更沉的震颤,像是脚底下的整座山都醒了。
「怎么回事——」
身后追杀的筑基修士群中传出惊呼。
慕清霜感觉到左手掌心的冰晶碎片在发烫。不是它在攻击——是它在共鸣。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山的深处,和冰鸾血脉产生了共鸣。
山壁裂了。
从兽道正上方的崖壁上开始裂。不是滚石的那种裂法——是极其整齐地裂开了一条缝。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把山崖切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涌出的是极寒的冰雾。
冰雾散开,裂缝深处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是一柄剑。
剑插在石头里。剑身通体冰蓝,蓝到周边的岩石都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剑柄上刻着鸾鸟羽纹——和寒渊井冰壁上一模一样。剑刃边缘萦绕着一层极薄的寒雾,雾丝时聚时散,像是活着的呼吸。
九霄。
这把剑有名字。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就像她知道冰鸾叫什么、封天台在哪里一样——她知道自己手里那把透明的冰剑只是赝品。这把才是真的。是她前世用了万年的配剑。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周客卿的剑落在了她面前的地上。不是丢下的——是握不住了。剑身上的土系灵光被裂缝中涌出的冰雾触碰到,像火碰到了水,嗤嗤地灭了一层又一层。
「这是——」老客卿死死盯着那把插在石缝里的剑,「上古神兵——」
剑自己动了。
先从石缝里震出半寸,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蜂鸣。然后剑身上浮起一层冰蓝色的薄光,光芒沿着剑刃流转了两圈,最后在剑尖上凝聚成一个点。那个点直直地——对准了慕清霜。
不是杀意。是辨认。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东西在确认来的人是不是旧主。
慕清霜没有犹豫。她走上前去,右手握住剑柄。
冰冷的。不是冻手的那种——是凉的恰到好处,像一枚在溪水里浸了很久的玉。剑柄上鸾鸟纹路在她的掌心温度下微微发光,光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像水渗过石头的缝隙。
拔剑。
剑刃离石的瞬间,整座山崖爆发出了一道冲天而起的冰蓝光柱。
周客卿被推飞了出去。这一次是真的飞——所有人,连同那四只傀儡猎犬,整个被冰蓝光芒的冲击波推出了三十丈。山道上的积雪全部融化又瞬间重新冻结,冻成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她听见了剑在叫。不——不是剑。是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很细小,像是有个小女孩被塞在了剑刃最深的纹路里。
「主人——」
两个字。说完就没了。剑上的光暗淡下来,那股沉睡在剑中百年的意志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再次陷入了沉睡。
慕清霜把九霄剑握在手里。剑比她想象中重。重得多。重到她握着剑柄的手腕上青筋都浮了起来。不是因为剑沉重——是因为这把剑配的不是她现在这副身体。这把剑配的是霁微天女。
她把剑横在身前,对着刚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周客卿和她身后四个筑基修士。
「还要打吗。」
周客卿没有回答。他坐在碎石堆上,看着慕清霜手里那柄剑。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那把剑——你娘若在天有灵,会高兴的。」他站起来,把剑收回鞘中,拍了拍身上的碎土。道:「老夫欠你娘的债,今天还清了。剩下的追兵你自求多福。」转身向来路走去。另外四个修士面面相觑,片刻后也被周客卿一句话叫走了:「愣什么,不走等着被冻成冰条子?」
人散了。
慕清霜拄着九霄剑单膝跪地。太累了。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她把九霄剑横在膝上低头喘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抬起头——对上了从兽道那头跌跌撞撞跑上来的柴五。柴五肩上还背着她丢下的那个干粮包,油渍早就渗透了包纸在风里飘着一股酸味。
「慕姑娘——你——没事——」柴五跑到她面前,气喘到说不成一句话。
「没事。」她把九霄剑支在地上慢慢站起来,「走。」
「去哪——」
「找一座破庙。」
「庙?什么庙?」
「不知道。」她扛着剑走进山道深处,「但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