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8 黑色

浅灰色的抹布在地上来回摩擦着,扎着麻花辫的侍女将头发挽了挽,方便自己打扫得更干净。

不得不说,这里简直是她打扫过的最奇怪的人家了。虽然自己刚来这里没多久,可总觉得这里的气氛特别奇怪,那位小姐住进来之后才好不少。

但也还是很奇怪,先生和夫人看上去并不像是恩爱的样子。反倒更像是…摆件?她看不明白,也不敢多管,可能有钱人家就是这样的吧。

她继续往后退着步,突然碰撞的触感传来,她吓了一大跳,连忙道歉,都做好准备被夫人骂的准备了,可半天没有声音传来。她偷偷抬头看一眼,才发现原来是那位新来的小姐。

“小姐,您有什么事吗?”见那位小姐还狐疑地看着她,侍女有些迟疑地说,这位小姐一直都非常礼貌,她其实还蛮喜欢她的,这个家里她觉得最正常的就是她了。

“我可以问你点事吗?”尤清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当然可以。”侍女看起来有些惊讶。

“你对这家人的儿子有了解吗?”尤清许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儿子…?抱歉啊小姐,我是少爷走后才来到这里的,并不了解。”侍女看着尤清许的脸色说着。

“那这个家的男主人呢?你对他有多少了解?他不是你的雇主吗?”尤清许接着问。

“雇主?小姐,我的雇主是夫人。”侍女带着疑惑说。

尤清许听后顿了顿,刚想接着调查信息,没想到侍女却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眼表紧张地说:“啊,小姐,我得去给夫人取药了。您有事情要吩咐的话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等不及尤清许的回复,侍女就先跌跌撞撞地离开宅子了。尤清许原地站定,随后又只朝着楼梯走去。

由女主人来负责侍女的安排……倒也合理,但为何来的时间刚好是白允夏死亡之后呢?尤清许低着头向前走。

她走到自己房间的楼层时却突然顿了顿,看了眼时间。很好,这段时间她偷偷观察了侍女们的时间安排,这个时候有足足几十分钟的时间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快步上楼,按照一开始侍女的介绍,她打算直冲书房里去。那个白允夏父亲的真伪,还有缺席的原因,都只有去到那里才有答案。

至于不允许去那里的警告……她从来都不是会听这些的人。

三楼的布局和二楼似乎没什么区别,她四处搜寻,最后在一个门前生活痕迹最少的地方停下了。

如果陈女士说的是真的,那么白允夏父亲已经有十多天没回来过了,所以最有可能是书房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按压扶手,手套可以使她不留下任何痕迹,但门却没如愿的打开。

被锁上了。明明是在家里却仍然锁着门,是在防备谁吗?看来陈女士和白先生关系并不好。

她从头发上取下发夹,把它掰成合适的形状,再伸进门内来回捣鼓着,终于,门开了。

尤清许摁开门,横在面前的是一排排灰色典雅的书架,这间房间无论是装潢还是建材都显得它的主人气度不凡。

书房里的生活痕迹远比自己最初想象得多,她甚至瞥见了简易舒适的单人床,难道陈女士夫妇经常分房睡吗?

她来回踱着步,可房间里似乎没有更多线索了,桌面上因为主人的长期离开只摆放了较少的纸质文件。尤清许凑近一看,马上明白那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虽然要查案,但她可不想断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就这样视线急忙转移中,她突然将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看起来经常使用但保存得非常良好的相框上,尤清许凑近一看,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相框里框住的是一对看上去挺美满的家庭,穿着白裙的女人牵着自己可爱的儿子温柔地笑着,旁边男人目光只投掷在女人的脸上。

但,里面女人牵住的男孩和尤清许在中年男人手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可让她最惊讶的并不是这个,而是——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并不是陈女士。

她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头顶流淌至身体。

先前所有疑惑的事情似乎都有了解答,为什么她看着像是在表演悲伤,为什么她毫不在意地就让自己住进来……

因为她既不是白允夏的亲生母亲,也不是沈听禾那个非常疼爱白允夏的养母!

白允夏真正的养母是这张照片上笑意盈盈的白裙女人!

那替代品呢?替代品指的是什么?尤清许继续往下翻,一时间甚至顾不上把东西理好。

她试图在桌上找到更多相框,终于,当她握住那个实证般的照片时,瞬间脱力地坐倒在地。

那是张在一家三口的连续照片中突兀出现的双人照。照片上女人皮肤苍白,整个人比起前一张照片不知道瘦了多少,干枯地好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一样,男人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手紧紧扶着,就像是风筝的线。

终于,侧写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放在了她掌心,可她无法露出高兴的表情,试着扯了扯嘴角,可也只是更加丑陋。

在这令她讨厌的静谧中,“咔嗒。”一声,她放在门口的报警器突然响了。

侍女都离开了的话,那这会开门的只能是……

脑海中开始快速地计算,比起赌自己能不能在她过来前回到房间,自己暂时先躲在这里似乎更安全些。

她几步就跨过书房的距离,将先前拉开的门反锁上,一切回归原位,她躲在了书柜边的角落里。

女人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逼近,从楼梯间缓缓攀升,最终来到书房门的附近停下。尤清许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她的动向。

“嘟——嘟——”陈女士好像接到了通话。

滴——接通。

对方好像低声说了些什么,尤清许没听清,只听到陈女士的回答:“我知道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您真的……能确保我不会被发现吗?我本来拒绝你们了的,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女声听起来像是同龄人。

“杜哥怎么想的?居然把我的电话给了你。我不是说过不喜欢浪费我时间的东西吗?”陈女士没等女声说完,不耐烦地打断了。

“说好的东西都给你了,现在才愧疚也太晚了吧?别浪费我的时间妹妹。”陈女士的话里满是刻薄,先前温柔母亲的假面仿佛根本不存在。

“那,那她……”

“哦,你是担心那个啊…”陈女士低声挤出了几声笑,“放心,她待不了几天了。”

女声没能再说出任何话,陈女士随手挂断了电话,高跟鞋又响几声,像是走远的号角。

尤清许这时才感到到地面上冰凉的触感,她沉默地伸手碰了碰,手套上的褶皱开始舒张。

门口突然传来尝试开锁的声音。

尤清许警觉地抬眼看,将自己又往里缩了缩,突然一阵失重感传来,她忍着疼痛与闷哼,从不知道哪里滚了下去。

刚刚那个书架后方还藏着地下室?尤清许揉着摔疼的双腿站起身来。

蹲得有点久,眼前先是花花绿绿的斑点褪去,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沉默的房间。

它会说话吗?尤清许看过去,但房间只是沉默地矗立。

她抬头,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照片被红线牵连在一起,颜色缤纷到像是夜晚的烟火,可尤清许只觉得自己无意间被吸入了黑洞。

她走上前,从第一张照片开始搜索,每一张照片上都是那个白裙女人。照片上的女人像是一朵轻盈的花,每一张照片都能猜到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亲手拍下的。尤清许听过拍照是最能体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意的说法,她以前从不信,但在看到切实的证据后,就连她也有点犹豫了。

蓝天,碧海,阳光,他们应该一同走过许多地方,女人表情或笑或闹,尽管背景都是些美好到令人挪不开眼的景色,可每一张照片望过去,尤清许却都只会自然而然地只把视线放在女人身上。

是因为拍照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吗?

即使是如浪的纤云,桔红的落日也不会让它夺走你的颜色,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陪衬才对。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的瞬间,尤清许立马退离照片几步,她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仅仅是一些照片而已,居然就已经让自己陷入了侧写的状态……

她靠在墙上缓了缓,一低头才发现手似乎在抖。

她开始有些惶恐,这样去阅读两个人的一生似乎并不是一件可以的事。

但她不敢再在这里继续停留了,现在只能沿着红线继续往下走。

照片一张张增加,她看着照片上女人的美越来越成熟,指尖一一轻轻滑过照片,最后停在了那张多出一个人来的照片上。

照片上女人抱着孩子,脸色比最初苍白多了,可笑容却依旧灿烂。

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带着幸福降生的孩子,但他是白允夏吗?

她快步走过后来的照片。照片里孩子一点点长高,却也一点点虚弱,连带着母亲也是如此。现在即使是灿烂的笑容也掩盖不了她的苍白,女人眼角多了许多皱纹,笑容的弧度也越来越勉强。

直到——那张只剩下二人合照的相片。

女人目光空荡地站着,身体苍白又瘦削,像纸一样薄,轻轻一吹就会飘走。

男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却依旧像是抓不住风筝一样。风筝线实在太细了。

这样的照片又持续了好几张,女人一直不见好转,那样的状态似乎只能称之为活着。

直到一张有点奇怪的照片出现时,女人脸上才多了些笑,脸上微微有了血色。

那张照片上,男人牵住女人的手,女人似乎也牵着一双小手,可那双手的主人却被裁掉了。

他在画面里根本占不了多少内容,可还是只剩下了漆黑一片。

剪下时残留的缺口非常平整,像是用刻刀精心裁剪的,不想让自己与妻子的回忆受到任何磨损。可真是伟大的爱情啊。

可这份爱情,对那个被剪下来的孩子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刻薄了?

尤清许轻轻抚摸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像是头的部分,不知道是想安慰谁。

接下来的照片又变多了,女人似乎恢复了之前那样,她们开始和一块“黑色”一起生活。

她似乎又幸福起来了,脸上的笑容不再勉强刻板,可身体却还是越来越虚弱,直到那张红线的尽头。

那块小小的黑色消失了,变成了不断蔓延的黑色墙面。

尤清许站在那空无一物的黑色墙面前,突然觉得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而男人每天都在书房里活动,像是把自己活成了逝者的墓碑。

有意义吗?公平吗?无数个想法在她脑海里炸开,她屏住呼吸,像是不想再吸入着棺材里干朽的空气。

尤清许不断后退,直到退回地下室门口,直到退回书房,直到听到陈女士再度出门。

随后头也不回地逃向了自己的,不,白允夏的房间。

一进门,尤清许虚脱般地大口喘着气,刚才得知的消息过于骇人,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完全处理好。

她逃一样地冲向书桌前,那个笔记本曾静静地放在桌上,但现在被遮住了。更上面是尤清许从葬礼上拿回来的相片。

她喘着气坐下,将相框立在面前,玻璃的反光映出她的模样。

随后那模样越来越近。

尤清许再次开始了侧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chapter.8 黑色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救赎者已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