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模糊雨声传来,裹挟着一股潮湿气息,尤清许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件不算逼仄也不算宽大的房间,但和她现在住的那个白允夏的房间比起来确实相去甚远。
房间里的陈设都充满温馨的气味,但有一点诡异之处尤清许一直很在意。她从镜子里观察到她侧写的这段回忆应该是白允夏8,9岁的时候,可房间里所有事物都不像是为这个年龄段的人准备的一样。就连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都大得离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尤清许带着疑惑,跟着白允夏一起站起身走向窗台。他好像是被雨声吵醒了,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白允夏稚嫩的脸。
真的和那个男人照片里的一样啊。尤清许透过白允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该说那是怎样一张脸呢?不是说没有生气,而像是一切孩童的天性都被压制着。寂静又冷清,就是这样一张不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脸。
尤清许多说不出什么,她看着白允夏从小阳台上一点点蹭向窗边,脸颊肉紧紧地贴上窗户。他贴得那么近,窗外的雨滴已经透过纱窗洒在他头发上了,他却还是完全没注意到。
他在看着什么呢?
尤清许心念一动,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蓦地陷入了沉默。
窗户打开,模糊不清的雨声瞬间清晰,裹挟着孩童的笑声,闹声传来,原来是一群下雨天还在外面踩水坑玩的小顽童。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总喜欢大叫,整个小区里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她听着小顽童们聊起最近的游戏,聊起最近的学业。那些本该嫌烦嫌吵的声音在这个静谧的室内里却显得那么鲜活。
而那个一样同龄的男孩却死寂地坐在这,眼睫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那点鲜活透过玻璃窗一点点染上男孩的瞳孔,尤清许看着男孩吞了吞口水,最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走出房门,面前是不大但温馨的小屋,男孩停顿了几秒,迟疑地晃到应该是他母亲的中年妇女面前。
“……妈妈,我想出去玩。”男孩的声音带着犹豫,头缩着,也许他这时已经猜到这是个不会被同意的请求了。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玩什么玩?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让人不省心呢!你哥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乖多了。要不是……”男孩好像触发了母亲的某个开关,训斥的话语一句又一句。
“但是…也有其他小孩在外面玩啊……我会穿雨衣的。”男孩还是不死心。
“不—行—怎么一天到晚老想着出去玩?你哥的寻人启事贴了几张了?闲得没事干就多去帮你爸!”中年妇女没好气地说。
男孩不再说话了,埋着头回到房间。
“咔哒”门又锁上了。白允夏又回到了窗边。
他慢吞吞却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窗户拉开了一点,冷风带着雨滴扑向脸,外面的草叶上溅起的水花也穿过窗户打在脸上,还有房间里铺在小阳台上的毛毯。
毛绒毛毯的边缘一点点被打湿。
他故意的。
白允夏闷闷地把头伸到防护网前,隔着银色栏杆的孩子们的嬉闹像是电视剧一样。他觉得心里有灰色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一点点累积,但他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如果毛毯被弄脏的话妈妈就会多费点功夫清洗。
这是不该有的想法,但他却觉得这样一做心里那些灰色的沙子就能倒出好多了。身体也没那么沉重,顶多背上一点歉意。
尤清许陪着他一起淋雨。
孩子们还在外面玩闹,他们的衣服都湿了大半,却一点也不在意,直到听到家长来时才统统缩成鸵鸟。但家长们也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就各自带着自家孩子回去了。
看到这里,白允夏也收回了目光,在小阳台上窝成一团。
尤清许在他视线的余光里探索着这个房间。
她的视线掠过每一处,却越来越觉得这不像是白允夏的房间,装饰带来的氛围完全不一样,但这应该就是白允夏的原生家庭才对啊。
尤清许找不到原因,直到看到那床头柜上的照片时,她才恍然大悟。
那是张三人的家庭合照,木质相框边缘已经有了不少磨损,照片上的男孩也是**岁的样子,可他不是白允夏。
而他的服装风格,他的气质,又全都与这个房间完美相融。
真是个诡异的房间。白允夏生活在这里,吃在这里,睡在这里,可所有能被注意到的痕迹却全都不属于他。
窝在小阳台的白允夏突然有了动作,他左拱右拱,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老年机。
尤清许扯了扯嘴角,好奇地看着他打算干什么。
出乎意料,白允夏把老年机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枕头中央,然后爬上床,跪坐在老年机面前,好像那是什么值得供奉的神灵。
“爷爷啊,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被拐走的哥哥好好活着,也保佑有好心人发现他能把他带回家里。”白允夏嘴里念念有词,“如果哥哥被找回来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了呢?是不是大家脸上也能多些笑容了呢?是不是……妈妈就能多对我笑笑了呢?”
他把这段话顺序混乱地重复了好几遍,最后竟然重重地对着老年机磕起头来。
尤清许看了忍不住笑,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虔诚的仪式什么的,更像是一个孩子纯真又稚嫩的心。
不过才刚磕了几个,就被门外中气十足的女声打断:“白允夏!你怎么还没出门?钢琴课要迟到了!”
白允夏中断磕头,忙不迭地点头回应:“来了来了!”
尤清许就这样跟着白允夏的视角上了节钢琴课,她其实对钢琴一窍不通,本该只觉得无聊的,可意外的是这次她居然对时间没感觉,嗖一下地一节课就过去了。
她看着白允夏的手指流畅地翻飞,重复的练习曲在尤清许听来多了许多别样的意味。不过他还是偶尔会错音,错乱的音符和隔壁吉他室里的吉他声交织在一起,白允夏脸上看不出表情。
其实老师讲课并不是很意思,但看着白允夏听到自己手下弹出的动人乐曲时眼睛兴奋的收缩的模样还是很有趣的。
他其实并不是非常热衷于钢琴,尤清许看得出来这一点。但即使这样,他也会做到应该做的事,偶尔也会觉得其实钢琴也挺美。
下课了。尤清许和白允夏一起,站在白母旁边听着老师和她沟通。
“允夏妈妈啊,允夏在钢琴上还是挺有天赋的,今年我们学校校庆上有个钢琴表演的环节,要不问问孩子愿不愿意参加?”钢琴老师笑着说。
“哎呀,那当然愿意了!这孩子真是像他哥,他哥也可会弹琴了……”白母脸上笑开了花。白允夏愣愣地抬起眼看着,他很少看到妈妈笑这么开心。
尤清许也抬起眼,又是白允夏的哥哥。
妈妈开心是因为我和哥哥很像吗?白允夏低下头。
其实妈妈的笑容他不是不熟悉,在那张有哥哥的全家福里,大家都是这样笑的,那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美好的家庭。
只是和白允夏记忆中的截然不同罢了。
他是在哥哥被拐走后出生的孩子,所以也没机会见证这个家过去是什么样的。在他的记忆里,爸爸永远在外奔波,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贴寻人启事,寻求热心市民帮助。而妈妈也从未对哥哥的被拐释怀,十句话中至少有一句都在说哥哥。
所以即使白允夏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哥哥,父母言语缝隙里流出的回忆也足够他拼出一个哥哥形象了。
如果自己和哥哥能更像一点的话…妈妈会更开心吗?白允夏看向玻璃墙上倒映出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妈妈的话影响,此刻的自己似乎真有一点接近照片里的哥哥了。
白允夏抬起头再次看向妈妈的笑颜,心里有什么东西油然而生,也有什么东西被落在了角落。
尤清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蜷曲。即使心里有再多的惊涛骇浪,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这是既定的过去,而她们之间也没有可能的未来。
排练进行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校庆的那一天了。准备室里,尤清许看着白允夏小心地套上了和照片上的哥哥相似的着装,在镜子前调来调去,努力地尝试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真是可笑的一幕。哪怕是漫画里,尤清许也不爱看这样的剧情,更别说是真人版了。换作是别人的话,她早就无语地大翻白眼了。
无论看几遍,尤清许都只觉得那是俗套又憋屈的剧情。因为有些东西根本就没有那么高的价值。需要靠扭曲自己来得到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可看着白允夏那样,她却做不出表情来。只是闷闷地将自己郁闷的视线放置在白允夏眼睛之后。
“下一个表演是由白允夏带来的钢琴节目。”
舞台暗下,聚光灯汇聚在白允夏身上,少年的黑发上被洒上星光。
尤清许忽地心念一动,突然又不介意他那碍眼的着装了。因为即使穿着那身像是哥哥的衣服,此刻站在舞台上闪耀的人也只是白允夏。
那个映入尤清许眼帘里的人只是白允夏。
白键按下,白允夏的手间流畅地滑出音符,他空不出余光去寻找父母的身影,但尤清许可以。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观众席,并没有找到白允夏想看到的那两个身影。
她欲言又止地又找了几遍,钢琴曲正一步一步走向尾声,激荡的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像是尤清许的心跳声。
怎么会?不是快开始前他们还打电话说马上就到了吗?难道是迟到了?
尤清许回头看了眼白允夏,这首钢琴曲已经到**之后了。
虽然不喜欢,但这也能算是白允夏的**一幕,可如果她们都没来的话……对那孩子来说…算什么**啊?
钢琴曲结束了,舞台上聚光灯熄灭,连带着尤清许眼里替白允夏期许的光。
全场灯亮起,白允夏走上前,穿着和哥哥相似的衣服,做出了和哥哥一样的致谢动作,余光在台前来回搜寻。
他当然什么都找不到。意识到这点后,那孩子脸上本洋溢着的喜悦湿了透顶。碍于在台前,他也只是耷拉着眼睛,沉默地下了台。
尤清许将手搭在胸口处,在她的这里,或者说是白允夏的这里,里面已经装满了失落到快要满溢而出的泥沼,心脏沉沉地上下起伏,幅度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白允夏从包里找出手机,“嘟”“嘟”电话铃声响起,心脏也随之跳动。
有一瞬间,尤清许恨不得能替他按掉那个电话。聪明如她,当然能猜到后来会是什么发展。可她知道这没用。
这是侧写,她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喂,妈妈,你们……没有来吗?”白允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委婉一点,但他已经腾不出脑子来思考了,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脑子像是被摁在水里了一样,完全没有空隙去思考她们会不会因为这直白的质问而生气。
“抱歉啊允夏。”明明鸽了他,妈妈的话里居然满是雀跃“我们来的路上接到了好心人的电话,说找到你哥了!就在这附近的一个孤儿院!我们正在赶过去呢!”
“果然……我们的努力不是无用功……终于找到你哥了……”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白允夏把听筒凑得更近了,妈妈好像还在说些什么,但他已经不是很听得清了。
“嗒。”电话被妈妈那边挂断了。
真是…太好了。看来我的祈求是有用的……哥哥终于……找回来了。
这真是件好事啊…可我怎么……笑不出来呢?白允夏强行扯出一个微笑来,却只觉得好累,好累,以前那么轻盈的嘴角此刻好像有千钧重。
他思绪乱成一锅粥,明亮的月色照在他身上,他却有点看不清眼前的路。他机械式地收拾起东西,临走前看了看镜子前自己的衣服,突然很想脱掉。
他不太想穿着这身衣服去见哥哥,可他也没有准备替换的衣服。
他沉默着和镜子里的自己僵持。
就这样吧。白允夏转头就走。
尤清许却感觉快跟不上他了。呼吸压抑到不见,泥沼不仅撕扯着白允夏,也同样撕扯着她。她拼命地想让白允夏不要那么可怜,可当然什么用都没有。
因为那个人,看似触手可及的那个人,是活在过去的啊。
她真的太讨厌这种无力感了。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现在呢?
白允夏打了个车去妈妈所说的孤儿院地址。直到坐上暖气十足的车,他才略微感到一丝暖意。
可这暖意有什么用呢?他搅和的大脑稍微能运转一下了。
但大脑给出的反应也是沉默。
……我是替代品吗?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就连白允夏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明明她们不是尽全力托举自己了吗?花掉大半的积蓄送我去学钢琴,学书法,学……怎么办?他压制不住这个想法了。
他知道他们从没有说过他是替代品这种话,也努力地对他好。只不过总是喜欢说“要是你哥哥还在就好了。”“你现在能这样都是沾了你哥的光。”“你哥那会学习可厉害了。”这种话而已。但从来没有说过他们把他当作替代品啊!
他们不是没说过嘛……白允夏移开视线。
……他突然发现,有些东西只是没说过而已,但那并不能代表它不存在。因为生活中明明到处都是蛛丝马迹。像是自己喜欢的从不是钢琴,而是吉他。
车到站了,白允夏不得不暂停自己的思考。他也觉得这样的思考根本没什么用。除了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外,还有什么价值呢?
只不过是让我显得更可悲而已。
一打开门,冷风不留情面地猛地灌入,精致的小皮鞋踩在了灰尘扑扑的地面上。白允夏抬起头,他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前方,两双裤子的缝隙中间透出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你好,哥哥。”他走上前。
拨开父母的遮挡,站在他面前的哥哥年龄比他大了**岁,身高却没高多少。他畏畏缩缩地把头埋在卫衣里,衣服上零零散散的都是泥点,说起话来有些含糊。看起来无比潦草,和他印象里的哥哥一点都不一样。
而他这个所谓的弟弟却穿着笔挺的制服西装,看上去不知道比他光鲜多少。
但为什么,他却总觉得……这个蓬头垢面的哥哥……比他更加亮丽呢?
白允夏不想说出原因。
尤清许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但没有触感传来,她仍在侧写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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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9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