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失败?尤清许开始仔细复盘,白允夏的面孔早已在她脑海中凝实,她这段时间好像多了个朋友。他死了,却又还活在她身边。
可侧写失败似乎昭示着自己对这位朋友似乎还知之甚少,但尤清许莫名觉得不是那样的。她只是少了一块最关键的地方,除了那个部分之外的白允夏早就已经鲜活起来了。
会是什么呢?尤清许轻轻地翘起板凳,视野向上,忽然看到了贴在上方的便利贴。
便利贴虽然干净,但依然因为陈旧泛着黄点。上面的字迹潇洒轻盈,承载的却是少年沉甸甸的梦想:
「高考后想做的事:」
尤清许一条条看下去,上面的字偶尔有几条歪歪扭扭的,像是边想象着边写下的,大多数字都工工整整。尤清许好像能看到书桌前少年微皱着眉,咬着笔尖撑着脑袋,绞尽脑汁好一阵后开始刷刷往下写。
尤清许轻轻碰了碰那张便利贴,隔着背后冰冷的墙面,尤清许总觉得自己触摸到的是少年埋头写下时脑袋翘起的发丝。
她明白自己缺少什么了。
她一直在寻找外人眼中的白允夏,可那些模样都只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那个真正的他一直是被藏起来的。
在侧写的那些时光中,她是离真正的他最近的人。但那还不够,她离真正的他仍有一步之遥。
尤清许看着整洁干净的书桌,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翻找它主人曾留下过的痕迹。
尤清许一直没尝试过,因为先前陈女士跟她说过白允夏的东西大部分已经被销毁了,再加上这实在不是什么礼貌的举动。即使白允夏已经死了,她也保持着对他作为人时的尊重。
但现在似乎不翻开来不行了,她也只好双手合十求了个饶,然后才开始翻找。
果然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尤清许到处搜查,可收获也不过是一些小纸屑。
尤清许叹了口气,随后又开始搜查抽屉,她拉开,抽屉传出了绵长的吱呀声。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摁了摁,随后在某处摸到了异样的触感。
她挑挑眉,这种暗盒对不了解的人来说很难发现,但她毕竟是个专业侦探。
“咔哒”盒子打开的瞬间,一阵铃声也同步响起,尤清许看了眼接通,是陈女士。
即使是在同一间房子里,陈女士也只会礼貌地跟她打电话交流。
“尤小姐,先前为了查案一直拖着,但现在实在是拖不了了。”陈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之前忘记告诉你了,不过那孩子的葬礼…就在明天。”
“我希望你能同我参加,也说不定…可以找到和他的死有关的线索。”
尤清许点点头,保存好地址和时间,挂断了电话。
葬礼啊……心里重复着这个词,有点颠不清这个词在自己心里的重量。
一低头,暗盒里那带着回忆气息的棕皮笔记本静静地放在那,比起葬礼,尤清许反而觉得它更亲切。
尤清许轻轻翻开,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但看得出来主人保管得很好,翻开第一页,是略稚嫩的笔迹写着:
「今天是来到天使阿姨家里的第一天,高兴。」
很简短,但周围的涂鸦看得出他的兴奋。可短短的两个描述感受的字……尤清许来回摩挲着已经有些毛了的字迹。写下它的人像是很少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感受一样,所以即使是只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尤清许往下翻,接下来的字迹在逐渐成长。
后来的字迹中,“天使阿姨”的称谓逐渐消失,被“妈妈”这个词给替代了。
「妈妈今天看到我淋雨了……她有必要那么敏感吗?只是淋了点雨而已……算了,我明明知道她为什么对此敏感,为什么还要让她担心呢?」
尤清许指尖颤了颤,接着往下翻,眼前突然出现一幅多彩的画。
「祝自己十八岁成年快乐!」
尤清许愣了愣,她明明记得那张档案袋里他的年龄是17岁,而这甚至是距离现在有些时日的日记……
尤清许紧接着往下看。
「妈妈好像并不在意我的成年……在她眼里我只是那个16岁的,属于她的白允夏的替代品吗?即使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也没有对真正的我产生一丝感情吗?」
接下来那句笔迹颤抖曲折,像是书写者的心路。
「算了……反正我一直都是替代品不是吗。」
尤清许心颤了颤,接着往后翻,可后面只剩大片的空白了,也许是书写者自己也不愿为这可悲的人生添上任何叙述了。
尤清许沉默地合上笔记本,紧紧地将它抱在了怀里,头也埋在里面,像是想通过这轻薄的本子紧紧拥抱它背后的主人。
可本子除了发出被挤压的呻吟给不出任何回应。
风呼啸着,浅灰色的天空像是快掉下纸屑,耳畔是低沉的葬礼进行曲,面前是雨后青绿到有些刺眼的小树苗。尤清许默默地跟在陈女士背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身上的衣服是陈女士精心准备的黑色丧服,至于身份…陈女士就说她是白允夏生前重要的朋友。她看着陈女士在一个又一个黑色西装面前露出苦笑,一遍又一遍地抽噎,表达失去爱子的悲痛。
那些西装们都露出了哀痛的神色,都真切地担心着这位贵妇人。可尤清许却只觉得那模样无比熟悉,她悲痛时弯下的嘴角,哭泣时皱着的眉头,似乎都和她来找自己委托的那一天别无二致。
一直把白允夏当做替代品而爱着的她,此时的眼泪真的是真实的吗?她的眼泪里究竟隐藏着多少虚假呢?她真的是那个会为了白允夏狠狠惩罚欺负他的人的那个“天使阿姨”吗?
尤清许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她环视了很久,一一扫过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在这里她是无人在意的虫豸,她的视线微不足道到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即使她此刻的身份是死者生前的挚友。
这真的是葬礼吗?尤清许一时有些迷惑,她看着这里的人或笑或闹,西装们对着生意侃侃而谈,孩子们在葬礼的白花装饰下玩着捉迷藏,撤去那些多余的装饰,这里和寻常的宴会别无两样。
可这里明明是他的葬礼啊……?尤清许的指甲无意识间侵入了掌心。面前这幕太过诡异惊悚,以至于她除了应和陈女士和宾客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孩子就在这里,可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意识到这一事实后,某种窒息感无声无息地开始笼罩着她。面对陈女士的询问,她还是露出妥帖的笑容,心里想的却是那孩子会怎么看待这场荒谬的葬礼,面对招待的宾客,她笑着,心头那个孩子的身影却在穿来穿去。
尤清许不是个信神的人,但这是她第一次真诚地向上天祈求道,哪怕是李禾娜也好,来一个人吧。一个至少认识他,在意他的人。
“白允夏的父亲…没有来吗?”她稳住了自己有些颤抖的声线。
“他父亲工作很忙,现在还在海外赶不回来。”陈女士留给她一个亏欠的表情,语气里却不见多少亏欠的意思。
尤清许点头“嗯”了一声,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尤清许静静地站在那里,第一次不想再当旁观者。她想着要是自己真的之前就认识白允夏就好了,要是自己不止是个来查案的侦探就好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陈女士的话好笑,这里甚至没有几个认识他的人,她又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明明还是夏天,裹挟着白玫瑰花花瓣的暖风中却带来了一丝寒意。那个孩子的遗照静静地放在百合花下,尤清许趁没有人的时候,轻轻地用花瓣遮住了他的眼,动作温柔轻灵。
太阳一点一点被拉下去了,宾客也越来越少,剩余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陈女士,您今天已经很累了,接下来的部分就交给我吧。”尤清许温柔地握住陈女士冰凉的手,黑色丧服丝滑的触感落于手上。
“好,那我先去歇一下。”陈女士给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后,果断地离开了这里。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枝丫簌簌抖着,也许它和尤清许一样在等待着什么。
吱——最后一个清洁工也离开了。
“嗒,嗒,嗒”尤清许在木地板上悠悠地走着,一步一步,脚步声清脆。
她前行的动作轻巧,步伐敏捷,黑色丧服随着风儿拉长,盛开后像是黑色的曼陀罗花。
就在此时,星与月映进会场,月光的银辉在木质地板上流转,点点星光照亮了花下的那个人。
宛如一场舞剧的开幕。
“嗒。”尤清许将先前开到最小功率的灯一下子拉到最大,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会场这么大,这么寂寥,空旷到让人生畏。但却比白天人来人往的会场干净多了,连空气里都满是清新的马蹄莲气息。
尤清许自己都没察觉到地笑了笑,她向前迈着轻盈的步子,黑色玛丽珍鞋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这里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尤清许轻踮着脚走着,像是种似猫非猫的姿态。猫是种优雅的生物。尤清许虽然不觉得自己优雅,但在这个天与地的厅内,她需要这样做。
“刺啦——”她走到留声机旁,原先播放的悲戚挽歌被迫告终,她蹲下身,在唱片里随意翻找着,唱片的边缘很锋利,在她白皙的手上留下一道道印痕。
她翻过一张张唱片,蓝色的红色的看得懂的看不懂的,最后视线定格在一张普普通通的有些老旧的唱片上。她轻轻一嗅,时光裹挟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封面是一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女人和男人相拥舞动,女人脸上泛着可喜的红光,男人低着头只看着女人,嘴角勾起不经意的弧度。
尤清许拿起来仔细端详,唱片上用古典的金墨水写着漂亮的几个花体字「Por Una Cabeza」,十分典雅。但这并不是尤清许选择它的主要原因。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古朴的封面,只是觉得,图片上的她们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她生疏地把唱片放进去,试了好几下,直到
留声机发出几声低吟,随后“咔哒”一声,乐曲开始。
尤清许满意地站起身来,她看着乐曲在会场里流淌,也静静地看着星月随着舞曲舞动,最后低低地笑了,然后笑容越来越大,月色和她的笑容混合,一时分不清哪个更明艳生动。
在这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她笑得那么美,美到动人心魄,可那笑容某一瞬间却又有什么突然变了。她弯着眉毛,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大,嗓子里却突兀地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真可悲啊。”
她的视线悲悯,穿过百合花下那人相片的反光,不知看到的到底是谁。
随后平地之间好像有什么炸响了。她轻轻一扯,黑色丧服褪下,里面居然还穿着一条朴素却又艳丽的舞裙。
“真对不起啦。我只买得起这样的裙子了。”她歪着头俏皮地吐个舌,对着无人的舞厅说。
“既然没有人为你感到悲伤的话,那就高兴起来吧,至少不要这么悲伤地离开。”她露出一个嫣然的笑容,眼眸中反倒有点点泪光闪烁。
但那点泪只是一闪而过,让人分不清是泪光还是星光。
前奏告结,尤清许开始笨拙地随着乐曲舞动。她关于跳舞知之甚少,这都还是她下午休息时匆忙学习的成果,包括衣服也是。
这场舞会完全是临时起意,在那个灰色的下午,尤清许看着那场灰色的葬礼,这个或许早就存在的念头油然而生。
她去过很多葬礼,大多都无法挑起她的心绪,但唯独这场。明明葬礼上大家都在欢笑,可她却觉得无比压抑。
她不想让他在这种氛围下离开,既然这样不如干脆疯一把,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葬礼。
于是她努力地摆出标准的双人舞架势,可这里到底没有人能回扣住她的腰和她掌心相贴,她一个人跳得很吃力,汗珠一点点溢出脸颊,她脸上却是笑着的。
她看着自己的舞裙左摆右摆,像一朵轻盈的桔梗。后退,迈步,旋转,她想象着那个想要与之共舞的人将手搭在她腰间,不知疲倦地舞动着,直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在与她共舞。
她竖起耳朵听着舞曲,好像听到了一次美好的相遇,一次两人不约而同的回眸,一段美好的盛放,舒展,再到不甘心地枯萎。她突然不想跳这首曲子了,那个名字好像一直在血淋淋地提醒着她,她和他何止一步之遥。
他们连盛大的相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尤清许气喘吁吁地停下舞步,先前葬礼上规整的发丝飘荡下来几缕,她却觉得这样的自己无比自由。她按停了舞曲,共舞的梦境在静谧中破灭,世界重回寂静。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花下,轻轻踮脚取下了那张少年的照片,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看不出她背后蝴蝶骨的颤抖。
双人的独舞结束了,此地只余苍白的星夜。
她抬起头,将相框珍重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连儿子葬礼都没来的父亲,疑点重重的母亲……这些她都会为他查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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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7 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