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 父亲

“叮铃铃铃”下课铃再度响起了,像是见面的前奏曲。

人群一下喧闹起来,尤清许和李禾娜都不曾看过对方多一眼,但也都明白将去往的是同一个目的地——天台。

抛开天台人少封闭不谈,李禾娜似乎对天台有特殊的执着,而白允夏死亡的地点也在那,她的执着会和白允夏有关吗?

可在自己的侧写中,他们并没有在天台上发生过交集。

尤清许一边走着一边思考,却不想袖子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拉扯感,她转头,是沈听禾。

“喂,你都知道了那些还要去见她吗?”沈听禾脸上居然是担心的表情。

尤清许不知道她是从哪知道的,但想了想她上课时惶恐不安地来回看着她和李禾娜的样子,心里也大概有了些猜测。

尤清许点了点头,没说任何其他的话。

沈听禾看着她这一副“不然呢?”的表情,有些没好气地说:“我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你真是……”

尤清许礼貌地微笑回应,还是没有说任何话,沈听禾也看出了她的态度。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那个李禾娜,她比我可怕多了……”沈听禾着急地找补着。

尤清许已经转头迈步。

“算了,反正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沈听禾放弃了,一脸无语地目送着尤清许离开,突然手无意识地攥紧,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希望这样……能足够。

“吱——”天台的门拉开,不远处的李禾娜猛然回头,发丝飘荡,她居然少见地挽起了额发,露出了那厚重刘海下的眼睛。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呢?它既不美丽,也不动人,普普通通的内双,略带着些浮肿,并不是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里映出的白允夏会是什么样的呢?

风也同样地撩起了尤清许的发丝,她迈步向前,毫不迟疑。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是有什么原因吗?”尤清许的声音通过风传达到李禾娜耳畔,听起来有些飘渺。

李禾娜看不出情绪地盯着她,随后又移开:“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而已。”

“你不觉得吗?”李禾娜冲着她笑了笑,仿佛她们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李禾娜笑了,意外地笑得很坦诚。尤清许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还有这样的笑。她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只有这张笑脸才是真正面向这个“白允夏”的笑,先前她所有的笑容,都是透过她,向着真正的白允夏而笑的。

所以在那短暂相处的一周里,李禾娜从不喜欢带她到什么显眼的地方去,也不想她和其他人交流,尤清许曾经为之疑惑,但现在明白了,她不在乎自己这个替代品,所以可以对自己做出任何不舍得对原主做的事。

真恶心。尤清许站定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你在泄露白允夏的秘密时,脸上也是这么笑的吗?”尤清许本打算循序渐进的,但她刚刚忽然改变了主意,还是快刀斩乱麻好。

李禾娜突然换了表情,瞳孔放大,眼神不善:“你又懂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我为了自保说出来有什么错?有错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霸凌者吗?”

“那白允夏呢?他又有什么错?这也是你让他不完美的一步棋吗?”尤清许语气冷静又平淡。

李禾娜只是低低冷笑:“那又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想再靠近他一点而已,这份心意有什么错?你这么说是想表达什么?想谴责我?”

“谴责你有什么用?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你其实还对白允夏干了更阴暗的事吧?”尤清许向前踱步,每一个步子都敲在李禾娜心头。

李禾娜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又很快稳住:“说什么呢?你那么义愤填膺的,好像白允夏是你重要的人一样?可你认识他吗?见过活着的他吗?你除了名字以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吧?”

尤清许眼睛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对。我与这件事无关。”

“所以我也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为这个和我同名的人感到惋惜而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冲李禾娜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可是一点善意都没有。

“我相信,白允夏从不后悔帮了你这件事,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依然会这么做,那你呢?”尤清许凑近她,像是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出一丝愧疚,“你后悔吗?那样对待你喜欢的人,你不觉得愧疚吗?”

“你或许有一点吧。但比起愧疚,在那一刻,你最先想起来的,只有丑恶的自卑和嫉妒。”

说完这句话,尤清许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而原地的李禾娜刷地白了脸,无力地瘫坐着。她越来越搞不清楚“白允夏”指的是到底哪件事了,又或者说她对不起白允夏的事情太多。

“凭什么啊?凭什么摆出一副好像关于白允夏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怎么可能有我那么了解……他。”李禾娜说不下去了,她不得不承认,两个白允夏真的……非常相像。

相像到仿佛自己刚才受到的是来自鬼魂的质问。

尤清许拉开天台的门,如自己所料,一个蜷在门后的身影猛地跳起。

“你都听到了?”

沈听禾尴尬到脸红,随后假装咳嗽了几声镇定了下来,只是说:“学校外面有个人来找你,他说他是你的爸爸,我来告诉你一声。”

“老师那边已经知道了,你直接过去就好。”沈听禾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尤清许却突然挑了挑眉。

那当然不可能真的是尤清许的父亲,她的父亲早就死了,那么这个人只能是……白允夏的父亲。

不过他难道不知道儿子已经死掉了的事吗?不然为什么会来找一个已死之人?

校门一点一点地打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进耳朵。尤清许快步走向前,外面站着的只有一个背有点驼的中年男人。

难道白允夏他父亲先去车子里等着了?尤清许左顾右盼,却没发现任何迹象。

面前的中年男人听到声音后转过身,也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同学……你知道白允夏……在几班吗?”中年男人不确定地说。

尤清许这才猛地看向他,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不崩盘,有些艰难地说:“叔叔……你来找……白允夏?”

“对,我是白允夏的爸爸,我有事要找他,你能帮我传达一下吗?”中年男人不安地搓搓手说。

“我就是……白允夏。”尤清许有些无语地说。这个叔叔大概是找错学校了,自己似乎白高兴了一场啊。

“叔叔你是不是找错学校了?然后我们学校刚好有叫白允夏的人就……搞错了?”尤清许尚且礼貌地指出。

听她这么一说,中年男人也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以一种尤清许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嘀咕着说:“不对啊,我打听过就是这没错啊……”

他又不死心地掏出手机翻了翻,最后屏幕定格在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照片上,他把照片摆给尤清许看。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着:“这就是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你再仔细看看你们学校有没有这号人。他肯定在你们学校的!”他强调着。

尤清许看了眼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看起来安静又听话,眼眸中闪烁着一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气质好像和自己手上那张照片相差有点大……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说他是白允夏小时候,好像还真有些可信度。

尤清许又仔细看了中年男人几眼,他脸颊上带着几道岁月的印痕,头发边缘泛着白,但也还算浓密,眉眼上尤清许仔细端详几眼,再加上一些脑补的话……虽然苍老,但跟白允夏……还真的有点像。

会是他的亲身父亲吗?尤清许抬起眼正视着他。

“叔叔我是刚转来的,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我们学校……之前也有一个叫白允夏的人。叔叔你要不跟我说说你儿子的事,说不定和他有点像呢?”尤清许缓缓地说,“我这会正好有空,而且我也想帮叔叔一把。”

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似地点点头说:“好,说来有些话长,我们找个咖啡店慢慢说吧。”

饮品呈上,中年男人有些紧张地搓着杯子,声音低低地说:“我儿子一直很乖……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家里有些忽略了他,但他还是很听话,很照顾我们的情绪。”

尤清许听着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但是后来……为了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就让他跟了一对有钱人家走了……我们家有三个孩子要养,这也是不得已的事,而且他跟着那有钱人家过得也都是好日子不是吗……”中年男人越说越迟疑,头也越来越低。

尤清许还是默默听着,嘴角礼貌的笑维持得很艰难。

“但现在!我们家也没那么拮据了……所以就想,把孩子接回来,好好补偿……”中年男人说到这脸上才绽放了些色彩。

“我知道了。”尤清许打断了他的话。

中年男人愣了愣,是他的错觉吗?刚刚还很和善的女孩听了这些话之后脸色好像突然冷了许多。

“总的来说就是,在孩子小的时候你们忽略了他,还把孩子送给别人养,长大之后觉得对不起他想弥补他了?”尤清许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想隐藏声音里愤怒的颤抖。

太可笑了,无论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白允夏的亲生父亲,她都为此感到由衷的愤怒。

“你那么想弥补他,那有没有想过他会是什么感受呢?”尤清许的声音很平静,很平静地愤怒着。

中年男人听了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尤清许不理他,她知道自己身为外人不该这么去管人家的家里事,但太像了,太像那个死东西了,都那么的……不负责任。

她还是没忍住说出口。

“也许他并不需要你们的后悔呢?如果一丝后悔都没有,他还能彻彻底底地恨着你们,可你们这么后悔了的话,连带着他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恨了吧?”尤清许越说越快,但语气还是很冷静,“就算原谅你们了自己受过的伤也不会消失,可不原谅的话又会被指责,……心里会过得去吗?”

“平白无故地,干嘛要掀起那些波澜?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只考虑了你自己吧?”

“明明你们已经是……不必要的人了啊。”尤清许歪着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中年男人沉默地听着,没有插嘴。明明面前这个女孩的话说得那么尖锐那么孤愤,她的气势压迫如恶鬼一样,可他却莫名一点也不生气,哪怕她表情与恶魔无异。

是因为自己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那孩子的影子吗……那孩子走之前的表情里,是否也同样隐藏着像她那样波涛汹涌的情绪呢?

可他从来没说过,更重要的是,自己也从来没问过。

中年男人露出一个苦得发涩的笑容,他接住了尤清许所有的忿忿不平,然后只是努力地扬着脸说了一句话,却好似用尽了自己的所有力气。

“你说得对。”

尤清许愣住了。她沉默了好久,最后才低低地开口:“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没关系,其实反而是我要对你说谢谢。”中年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我确实没有考虑到他的想法,谢谢你阻止了我。”

“我说着想弥补他,但如果他真的跟我走了,或许会更不幸福吧。”中年男人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目送了中年男人离开,尤清许坐在咖啡店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明明和他交流时她有那么多想说的,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为那孩子愤怒着,可他离开后,她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的愤怒大概是源于自身的影射,可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说出来,有多少是为那孩子说的,又有多少是为自己说的?

她不知道,或许两者间本就不分你我。

“谢谢你。”直到尤清许回到“家”,即使中年男人已经离开,这句话依然回荡在尤清许耳边,像是沉默的鼓点。

她其实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白允夏的父亲,但她希望不是,她希望他不要那么可怜,不要曾过着那样的生活。

可即使是的话,她也无法拒绝接受那样的他吧。尤清许在白允夏的床上坐下。

她拿出了那张白允夏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容依旧,可尤清许眼里却停不住地来回闪过那个小男孩的模样。

他们明明表情一点都不一样,可为什么……这么像啊。你不要和……那么可怜的孩子相像啊。

尤清许再次闭着眼轻轻贴近那张照片,这一次却带着更多不同的意蕴。她的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珍惜的人。

她突然睁开眼,脸上全是愕然。因为——

她的侧写失败了。她还少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沉默深入骨髓,尤清许很少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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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者已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