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写结束了,外界的喧嚣又涌进来,太阳已落下,窗外昏黄的灯光和缤纷的车灯交织在一起,邻座同校学生们嬉笑的声音传来。尤清许看着这些,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这些景色,那个人都再也看不到了啊……
尤清许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明明侧写早已结束了,她却总觉得白允夏还没有死,也许他就和侧写时的她一样,正借着自己的视角一起观察着这个世界。
打开手机准备结账,她这才从屏幕的反光中发现自己的脸上还保持着那个苦涩到丑陋的微笑。意识到这点后,她的表情立马收束。
她不想太同情,可怜他,因为这样会显得他很可悲,就像她也从不可怜自己一样。
“叮铃铃铃”思绪被切断,电话铃声响起了。尤清许接通,是陈女士。
“喂,尤小姐,你是不是该跟我汇报汇报进度了呢?”陈女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还是那么的忧郁,“就算他死了,我也一定要让他死个明白。”
“陈女士,案子已经有眉目了,我很快去找您。”尤清许公式化地回答道。
挂断电话,尤清许莫名对于告诉陈女士真相这件事有点迟疑,大概是作为白允夏生活的时间太久了,也沾染上了一点他的情感吧。
不过按照沈听禾说的,后来陈女士应该发现了儿子被霸凌这件事,有了心理准备的话应该没那么难接受了吧。
车很快就到了,尤清许急匆匆地回到家时,陈女士正在喝着调养身体的中药。看到她来了,陈女士抬起头将药一饮而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尤清许在陈女士对面的位置坐下,眼神在陈女士嘴角不小心滴落的药水上停顿了几秒,药水顺着脸颊流下弄脏了衣服,但陈女士只是紧张地看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衣角的污渍。
“……事情就是这样,长期存在的校园霸凌可能和白允夏的自杀有一定联系,但……”尤清许但是不下去了,她看了陈女士一眼,还是决定将这些推测延后再议。
她也说不清原因,只是觉得这样也许才是白允夏想看到的。
陈女士听完眼圈红红的,说话的声音都在哽咽:“都怪我……傻孩子,明明一直在遭受校园霸凌,怎么能不告诉妈妈呢?如果妈妈多关注你一点,是不是你就不会死了,你就不会……”
尤清许轻拍陈女士的背帮她顺气,陈女士把泪眼朦胧的脸埋在手心,顺滑有光泽的头发滑落肩头。
“谢谢你,侦探小姐。”陈女士感觉到尤清许的安慰,抬起脸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背后一凉。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连他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没关系。”尤清许的嘴自动地回答着,大脑却嗡鸣阵阵。
她眼中这个母亲的面相突然变了,那个痛失爱子痛哭流涕的母亲突然就变成了面孔失真的野兽。她猛地收回目光,生怕暴露出异样。
尤清许大脑飞速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办,正好电话响了,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可笑,自己居然在庆幸可以逃开一个“悲伤的母亲”。
“喂,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看了眼来电人,是医院的电话。
“尤女士,你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了,现在已经进手术室了,您……”话筒那边传来紧促的说话声。
“我知道了,马上就来。”尤清许朝陈女士赔着笑退下了。
尤清许松了口气,不是庆幸母亲生病,而是庆幸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陈女士了。
刹车声,白茫茫的医院走廊,红通通的手术室红灯,尤清许轻车熟路地走完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流程。
手机上扣费的消息弹出,余额的数字又少了一大截,剩下的数字比陈女士的话更让她心头冰凉。
“哗”手术室的门打开,尤清许担心地凑上去,大概是受了白允夏的影响,她也有点想念这张脸了。
病房陪护,到处缴费,尤清许忙完已经是深夜了,她也有点熬不住了,枕着手臂沉沉睡下。
第二天,早晨的曦光穿过窗户,在病房里拉出细长的方块,显得狭小的病房都宽阔了许多。这是座远郊的小医院,窗外鸟儿的喧嚣拥进耳朵,一点点将尤清许唤醒。
“醒了?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早点睡嘛,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晨光有些刺目,尤清许眯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带着皱纹的笑颜。宁女士眉眼弯弯,逆光的角度似乎让她脸上的皱纹减淡了几条。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难得地有些享受这样静谧祥和的瞬间,可下一刻静谧就被打破了。
“哎哟,这个病可真遭罪啊,手术又花了那么多钱,我心痛啊。”宁女士来回锤着胸口,表情十分肉痛。
“花的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你有什么好心痛的?”尤清许没有起伏地说,她早已习惯宁女士那舍不得钱的性格了。
“你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那当然花的也是我自己的钱。”宁女士手指着划来划去,说得理所当然。
尤清许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默默地决定不告诉她关于新委托的事。
至少她看起来精气神还不错。
宁女士仔细端详了尤清许几眼,又没好气地开始说说:“我都说让你别挑食多吃点了,你又不听,这么瘦,以后谁想娶你啊。”
无聊的事情,尤清许在宁女士看不到的角落拿出手机翻了翻,突然一阵振动传来,居然是李禾娜的消息。
“你和沈听禾见面了?”尤清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在床边。
宁女士还在絮叨,尤清许忽然想到,如果白允夏还活着的话,他的妈妈也会这么唠叨她吗?
想到这她突然惊觉,即使自己已经在侧写里和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了解他的地方却还是好少好少。
“你是不是最近又没怎么吃水果?少吃点垃圾食品,多吃水果,对你身体才好!”宁女士语重心长地说。
“难道你非要我削好了送到你手上才吃吗吗?”宁女士随手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尤清许想阻止的手甚至都还来不及抬起。
“我不喜欢吃苹果。”尤清许皱着眉重复了好几遍,可宁女士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懂什么?多吃苹果对身体才好!”宁女士已经削好了,把苹果削成块递到尤清许嘴边。
其实尤清许真的不喜欢苹果的味道,但她知道宁女士是不会听自己的话的,只能接过嘴边的苹果放进嘴里。
苹果口感沙沙的,咬进去酸甜的汁水爆发,尤清许面无表情地嚼起来。
“最近在大学里学得怎么样?大学你要有目标感啊,不要跟你表哥一样就混过去了!我给你发的视频你看没有?”宁女士絮絮叨叨地说。
“挺好的。”尤清许回想了一些之前的聊天框,只记得是抖音上的什么视频,背景一看就是营销号。
她当然没点开看,于是选择避而不谈。
宁女士看着她那样子也明白她什么意思,抿了抿嘴,又开始挑起其他话题。
“哎哟你知道吗,你那个表姐可厉害哦,我听说她都考上研究生了!不过还是不如你表哥,听说他一个月月薪都有一万多呢!你算算,跟你表哥一比,你表姐少挣了足足四年钱哦!”宁女士唠起家长里短就停不下来了。
不对吧,这不能叫少挣了四年钱吧。尤清许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一块在小小地挣扎着,那一块血肉迫切地想要说出些什么,无论是为表姐驳斥妈妈的理论也好,还是反驳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属于妈妈也好,哪怕只是一个碎片也好过默不作声。
但那些念头很快就被自己掐灭了。
她和宁女士相处很久了,即使程度不深,但世界上最了解尤清许的说不定就是宁女士了,她只要看到尤清许皱哪边眉毛,歪哪边的嘴角就能知道她的心情。
可最不了解她的也是她。如果真的了解她,爱她,又怎么会说出那些扎人的话呢?宁女士不喜欢她哭,尤清许也不喜欢在她面前哭,因为宁女士只会骂她哭得又丑又难看。
宁女士有时还会说些胡话,初中时看着尤清许班级第一的成绩说要是她考不上重点高中就直接让她回乡下。尤清许也只是听着,什么都不说,因为说出来只会换得更多的争吵,浪费时间。
宁女士总觉得她越长大越没有小时候乖了,但尤清许听着也只是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做错了什么,只是她作为大人的正确性受到了挑战而已。
宁女士会骂她学习搞不好,白眼狼,心胸小……还有什么的来着,她也记不清了,这些她都理解,也知道宁女士是担心她的学习,是想为她好。
可也只是理解而已,她不接受,不接受所谓为你好的方式,不接受那些以“担心”为名的打骂,即使自己不会选择麻烦的反抗,也绝不接受那些荒谬的说法。
宁女士为什么要生下她呢?尤清许曾经产生过这样的疑问?“想要多一个能照顾我的人。”她记得宁女士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直到后来有一天,当她赌气地跟宁女士说着:“难道你生小孩就只是为了让她长大以后赚钱给你养老吗?”时,话刚说出口尤清许就后悔了,但没想到回应她的是一句理所当然的“对啊。”。
她抬头一看,宁女士靠着柜子站着,衣服表情都和平时一样,但她却好像突然有点不认识她了。
她爱我吗?尤清许不想问,也没问过自己这么幼稚的问题,但她某一天却突然得出了答案。
应该是爱的吧,只不过因为她并不是一个完全无私的人,爱贪小便宜爱唠叨,所以连带着她的爱也是这样。
不是不爱,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也只能给出这样的爱。
想明白这点后,尤清许还是无法释怀,她不觉得这能当做借口。你看啊,妈妈的爱也并不是完全无私的。宁女士虽然嘴上说着只要她健康幸福就好心里却先是希望自己能一飞冲天赚大钱后好好地孝敬她。
那就沉默吧。尤清许从前是这么做的,以后也会这么做。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只是发现了妈妈的爱并不是无私的而产生了落差而已,她有什么好说的呢?
宁女士还在絮絮叨叨,她应该也没想到尤清许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了这么多,在她眼里尤清许永远都是那块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永远都是应该对她言听计从的“乖孩子”。
如果是白允夏呢?如果是这样的环境,他会长成什么样?这个想法在脑海中短暂地掠过,尤清许确实有点好奇,毕竟他不是主角吗。随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居然在死人身上倾注那么多期望。
但她还真的挺好奇的,在各种环境下成长出来的白允夏会是什么样?是和现在一样的还是不一样?会依旧像星星般闪烁吗?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不用陈女士催促,尤清许也打算加快推进了。不止是因为母亲快速消耗的医药费,更是因为——
她太想了解他了。
想知道他都喜欢什么都在意什么?他曾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他对母亲的感情和自己一样吗还是不一样?
侧写是情感和记忆的深度共鸣。尤清许侧写过很多人,有人让她恶心有人让她难受。但唯独没有谁像白允夏这样,让她发了疯地想追寻,想和他更进一步。
即使对方是个死人。
只是因为太同情他了吧,他确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尤清许心念一动,忽然拿出手机,就站在耀眼的太阳下,打开自拍,和照片里的白允夏拍了张合照。
尽管她已经努力在回想侧写时和白允夏一起欢笑的感觉了,但还是不得要领。手机屏幕上女孩笑得麻木又僵硬,和旁边的少年一点都不搭,像是拙劣的模仿品。
删了吧,尤清许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在点击确认前眼睛又突然晃了晃,照片里女孩和男孩隔着照片的边缘慢慢贴近。
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这样,他会看起来像是还活着一样吗?
李禾娜的消息又浮现在心头,尤清许本来以为之后她不会再和自己交流了,可她居然还在关注自己,也许她心里的想法比自己预想的更阴暗?
微风拂过,带来的只有夏天的闷热。尤清许只回了她一个“对”字,就再也不管她接下来发过来的一连串消息了。
不用着急,明天见到她后,她自然能从李禾娜身上找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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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5 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