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许深吸了一口气，照片已经被沾染上了她的余温，直到现在，她才梳理清楚了刚刚所知的一切。
沈听禾关于白允夏的身世那点应该没说错，在感情足够深的情况下……似乎陈女士不告诉她这件事也说得过去？
不过……白允夏真的是因为被孤立了所以才自杀的吗？换作翻开那个档案袋之前她可能还会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但现在说不清为什么，她特别自然地就否定掉了这个想法。
她手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白允夏的单人照，李禾娜的那张后来被非常强硬地要回去了，这也是她们在那天之后唯一的交流。
正面是少年青春洋溢的脸，背面却是无数空白的谜团，白允夏……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
我很快就能知道了。尤清许轻轻合上眼，手心里的照片越来越热，她感觉到那正有蓬勃的情感在喷发，像是有人在大声地求救。
尤清许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无比自然地汇入了那浩瀚情感的洪流。
“嗒”“嗒”运动鞋落下的摩擦声回荡在熟悉的走廊里，尤清许看向旁边的窗户，上面映出的人脸这些天来她已无比熟悉，那是货真价实的白允夏。
“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老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盈盈地说。
“老师好，我叫白允夏。”她听到自己身上传出清朗的男声。
老班点点头，随后把白允夏领进了门。尤清许跟随着白允夏的视角，无言地看着场景重现。
“大家好，我叫白允夏。”尤清许感觉到自己嘴角露出了爽朗的笑，“接下来请多多关照啦！”
“哇哦～是大帅哥哎。感觉我的眼睛得到了拯救！”
“他真的好帅啊握草，会不会其实是什么明星之类的啊？”
尤清许听到下面满是惊讶和赞叹的声音，而台上白允夏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也没有啦，我还是比不上明星什么的。”
果然是像小说一般的人生呢。尤清许汇入的白允夏在老班安排下落了座，尤清许注意到现在的白允夏似乎还没有坐在垃圾桶旁边。
一下课，白允夏就感觉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肩，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接触，但一转头是对方热情的脸，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你是叫白允夏嘛～这名字真好听，我叫沈听禾，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呀？”后桌凑过来眨了眨眼，双手托腮。
“哦…我之前在外地读书，因为父亲的工作转来这里了。”白允夏语气很礼貌。
“哇～好文绉绉哦，你都管自己爸爸叫父亲的吗？”后桌惊讶地用手挡着嘴，上面精致复杂的美甲闪得白允夏眼睛有点花。
“呃……我们家家规比较严……”白允夏说得有点支吾，却没想到后桌的反应是哈哈大笑。
也许……对方并没有什么恶意吧……白允夏看了沈听禾一眼，杵在座位上有点尴尬。
但白允夏的确挺擅长交际的，或者说只要他想就一定能讨得人欢欣。尤清许看着白允夏一点一点和那些自己略微熟悉的面孔从陌生到熟悉，从拘谨到一起开怀大笑。他像人群中的星星一般，无比自如，也无比耀眼。
但奇怪的是，即使看到他那么快乐的样子，尤清许也莫名觉得他一直在忍耐。
就好像是即使他在人群里，在所有人的中心，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被他逗乐，所有人也都为他欢欣，他却好像还是孤身一人一样。
尤清许看了他一眼，跟着他的目光继续向前看。
时间无声地一点点流转，在白允夏猛地转进一个拐角，阳光猛地被挡住大半时，尤清许意识到是那个时候到了。
霸凌者还是沈听禾，但这次她的表情可比尤清许撞见的那次凶狠的多了，李禾娜跪在她面前，膝盖上满是乌青，身上各色的水都在流，好像是被人泼上了好几种颜料。
“沈听禾？！”白允夏错愕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沈听禾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白允夏本以为对方会心虚地放开，却没想到她却露出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我在干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你在明知故问什么？”
“还是说…你也想加入？”她终于松开了提着李禾娜头发的手，却朝着白允夏越靠越近。
太恶心了。白允夏努力忍住自己想吐的**，语气少见地很凶：“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接着白允夏就狠狠地皱着眉头，后退几步避开了沈听禾，然后从人群的缝隙里蹿进去，拉起那个木然的女孩逃跑，只留下愕然的沈听禾在原地。
跑出一段距离停下后，白允夏才察觉到自己紧张过后的冷汗，他看了面前这个不记得名字的女生一眼，然后脱下外套递给她。
“不介意的话，稍微遮一遮吧，你的衣服都湿透了。”白允夏撇开视线，她穿的校服是容易透的白衬衫，“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我会告诉班主任的，她们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衣服，或者还有其他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让我帮你去拿。”白允夏说了一大串，可回应他的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谢谢。”虽然很小声，但谢天谢地她终于说话了。
“不客气，毕竟是同学。”白允夏说，有点尴尬地打算询问一下对方的名字。
“还是非常感谢…白允夏。”女生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白允夏都看不出是哪里在发声。
“没关系……李禾娜。”白允夏刚好看到了对方的铭牌，总算避开了问名字的尴尬。
“那我先走了。”白允夏打算快点处理完这件事，急匆匆地就离开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他背后李禾娜忽然亮起的眼神。
之后正如白允夏所说，事情处理得很顺利，李禾娜不再被沈听禾欺负了，白允夏如以往一样回到了人群的中心，两人偶然交错的人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唯一不同的是，人群夹缝里多了一双时刻追随着白允夏的眼睛。
尤清许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因果的诞生，她看着李禾娜越来越晦暗不明的眼神，也看着对此毫无察觉的白允夏，视线最终还是停在了人群团团围住的那个焦点上。
确实非常耀眼，可为什么我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很开心呢？
尤清许跟着他一起看着时间的流逝，她们历经一个又一个节点，无数命运汇于前方，她们拥有的只是此刻脚下的道路。
“嘿，儿子们，你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我找到我女神的社媒账号了！”穿着红色球衣的男同学鬼鬼祟祟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周围人都兴冲冲地冲过去看，刚才还围在白允夏身边的人们一哄作鸟兽散。
只剩白允夏一个人停在原地，表情冷漠地看着那些人。
“白哥，你怎么不去看看，那女的确实劲啊。”旁边的兄弟推了推白允夏，但他还是没有动作。
“你们这样不太好吧。”白允夏的眉头皱得冷冽。
“什么不太好，一些视频而已，再说这不是公开在视频网站上的吗？”红色球衣没太在意白允夏的话，只觉得他奇怪。
白允夏独自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朋友”们在红色球衣身边争先恐后地挤在一起，突然有一根弦，断掉了。
“我们还是别一起玩了吧。”白允夏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开什么玩笑呢兄弟，我怎么惹你了？”红色球衣第一次从手机上移开视线，抬起头，脸色差得要命。
“你没有惹我，只是我们不合适在一起玩而已。”白允夏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我不就给兄弟们分享了个视频吗？我怎么你了？你就那么看我？”红色球衣气上心头，“好，不玩就不玩，真以为自己是大少爷我们就都要捧着你了吗？”
白允夏表情没有变化，可心里还是凉了半截，果然自己先前的朋友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玩在一起的吗？他们都为我献出欢笑，对我众星捧月，可抛去那层本就不存在的身份，除了妈妈又有谁会站在我这边呢？
没有吧。
白允夏掐了掐手心，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比起抛弃更像是逃离。
尤清许看着他逃离，感觉心里有一块空了。她没有尝试去填满填满，因为心里空空的那个人是此刻的白允夏，不是自己。
但或许是他的情感太强烈了吧，尤清许感觉自己心里好像真的空了一块一样，她想摸摸白允夏的头，但最后的效果也不过是手指微动几下而已。
你没有错。她只能无声地重复这句永远传达不到的话。
即使在决裂后，白允夏的生活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些人不再围着他聊天了，后桌只会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了，以及……自己又孤身一人了。
也许自己会这样并不是妈妈的问题呢？也许本来就是我的性格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呢？
他不敢肯定，但他觉得，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白允夏望着窗外发呆，直到淅沥的雨声唤回他。
天哪，下雨了，要是自己身上淋到雨的话妈妈回去又要花大功夫给我全身消毒了。他浑身一抖，赶忙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嘟”“嘟”手机响过两声，司机叔叔的声音传来：“喂，少爷啊，我这堵车了，恐怕还要挺久才能到呢，您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那妈妈那边……”白允夏有点担心，妈妈对他的卫生要求一直严苛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您不用担心，我会替您去说的。”司机粗糙的声音传来，让他安了点心。
挂掉电话，白允夏看着空荡的走廊，却诡异地没有一丝落单的失落。
司机能替自己说话，那也就是说…自己可以不用担心妈妈的过激，可以随便玩了！白允夏眼里突然就闪烁出了兴奋的光，尤清许还是静静地看着他，陪着他度过这只有一人的狂欢。
她看到白允夏不知从哪掏出廉价的塑料雨衣，刷得就套上了身，雨靴都没穿就冲进雨里狂奔。他大大地张开自己的怀抱，像是要接住每一丝雨滴，额发边缘被打湿了个彻底他也不管，随手一撩上去就继续在雨水中猛踩着水花。
尤清许的手也张开，无论是鞋底窜进的积水还是从雨衣上滴落进衣服里的冰凉，白允夏感觉到的一切此刻她都感同身受，他为之感到高兴的一切她也同样高兴。明明只是在雨下玩耍奔跑这一件小事而已，他却欢喜成了这样，心跳声越来越大，都快要盖过雨声了。
尤清许通过积水的反光看到了白允夏的脸——那是比照片上还要洒脱轻松的笑，闪耀到让尤清许无法挪开视线。
直到随着白允夏视线一同转移的前一秒，尤清许都还在努力将那个笑容镌刻进自己回忆里。
可轻松的时光能有多长呢？最后还是会被埋没在漫长的压抑时间中吧。
心跳声已经逐渐平息了，尤清许看到白允夏还是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离开学校，但现在的他连脚步都轻盈畅快。
司机叔叔，我在公交站的位置等你可以吗？消息发出，白允夏抬头一看，面前居然是个熟悉的身影。
“李…禾娜？你还没回去吗？”白允夏找了个长椅上干净的地方坐下，忽略身上昂贵的饰品后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个富家少爷。
“公交车……堵车了。”李禾娜的声音好像比上次尖细了许多。
“……你呢？你怎么还没回家？”白允夏有点意外，这个上次连沟通都有些困难的女孩现在好像没那么拘谨了。
看来自己真的有帮到她，这真是太好了。白允夏没忍住嘴角弯了弯说：“我妈妈出差了，他们就没有那么及时想起派专车来接我，等司机叔叔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晚高峰堵上了。”
“哦这样啊……”李禾娜抿了抿嘴，想要挽起发丝却突然发现自己脸已经羞红，于是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
这句话落下后气氛就冷下去了，李禾娜不安地来回摆弄手，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话题：“那你爸爸呢？他怎么没有来接你？”
“哦，我是养子，我父亲没有那么喜欢我，对我也不怎么关注。”白允夏随口说，看上去对自己所说的事并不是很在意。
李禾娜却突然愣住了，眼神暗下，拼命地埋怨不会说话的自己，但心里又莫名有欣喜涌出，太好了，他也没有那么完美嘛。
白允夏已经戴上耳机开始听歌了，而在他余光不曾落下的地方，李禾娜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影子上，紧接着是靠在影子上的头颅。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也…离你稍微近了一些呢？
司机很快到了，李禾娜有些暗暗埋怨司机的迅速，但还是仰起头来笑着告了别，她想给白允夏留下更好的印象。
真是非常精彩的独角戏呢。尤清许的视角毕竟还是稍微独立于白允夏外。
但观看的人似乎只有自己。尤清许能感觉到另一个主人公完全没有察觉到，甚至没有留意过。
可尤清许为她可惜都还来不及，而后上演的剧目就已经让这一幕显得可笑至极了。
在这个早晨，白允夏一走进教室时就感觉到不对了，自己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成为人群的焦点了啊，可为什么他们都看着我？
人群中传来嗡嗡的讨论声，“养子”“不是亲生的”白允夏依稀捕捉到这几个词汇。
白允夏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看向李禾娜，可她只是低着头颤抖着，但一切已在不言中了。
白允夏沉默了，他又能说什么呢？谴责她？辱骂她？这些都没用了吧。那些隐秘的，因为拯救而产生的些微复杂情绪被彻底粉碎。可他还来不及整理心情，就已经有一个身影来到了近前。
“原来你装出那副少爷样，其实根本就不是亲生的啊。”沈听禾双手抱胸，脸上居然是笑着的。
白允夏皱皱眉，他并没有认为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在那些人眼里却好像不是这样的。
“哎呀真是的，之前还装出一副正直的样子，你有那个资本吗？”沈听禾拍拍手，小跟班们就把他团团围住，桌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拖出，随手甩到了垃圾桶边的座位上。
“真不好意思呢，不过我有个好朋友想坐在这里，白同学你那么善良，就让个位置好吗？”沈听禾呵呵地笑着，那个红色球衣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了白允夏原先的位置上。
原来自己现在是被报复了。白允夏歪歪头，只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算私下去找班主任处理。
可他很快发现，就连班主任也在跟他打太极，看来自己是养子的事情也传到这里了？可白允夏还是不明白养子的身份有什么问题，他只发现在这所学校里父母的权势被看得比什么都重。
自己没有错，认定了这件事之后，她们就伤害不到他了。白允夏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她一直对自己保护欲过剩，他不敢想象这件事被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他以自己的手段微弱地反抗着，尽管坐在了那样的位子上，这傻子居然也只是每天早上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打气。
这就是尤清许最后看到的画面了。
视野摇晃，她回到了现实，咖啡已经凉掉了，她下意识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苦。她皱皱眉，露出一个苦涩又同情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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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清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