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回到书店时。
身上的寒意比南芜深夜的秋风还要重上几分。
他推开书店的门。
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零点五倍。
导致门上的铃铛发出了一串惊慌失措的、不成调子的乱响。
年糕原本窝在“爷爷的角落”的小沙发上打盹。
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醒。
警惕地竖起耳朵。
在看到是沈砚辞后。
它原本想凑过去蹭蹭裤脚以示欢迎。
但在感受到对方周身那圈“生人勿近(包括猫)”的低气压后。
它明智地停下了脚步。
转而跳上了更高的猫爬架。
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观察距离。
沈砚辞没有开大厅的主灯。
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线。
沉默地穿过一排排书架。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寂静的空间里移动。
像个孤独的幽灵。
他甚至没有进行每日闭店后雷打不动的最终巡视。
也没有去检查年糕的食盆水盆是否按照标准摆放。
(这对有着严重秩序癖的他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径直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脚步沉重。
然而。
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
书店的门再次被不太温柔地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
是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的沈父沈母。
显然。
他们是从餐厅一路跟过来的。
战火。
即将在这片他视为净土的书籍丛林里。
再次点燃。
“沈砚辞!”
沈父人未至。
怒喝声先到。
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书店里勉力维持的平静。
年糕被这声音吓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嗖”地一下窜到了书架最高层。
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琥珀色眼睛。
沈砚辞停在楼梯上。
没有回头。
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冻结的石头。
“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沈父大步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母跟在他身后。
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浓浓的疲惫。
“砚辞……”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
沈砚辞终于缓缓转过身。
站在楼梯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阁楼方向微弱的光线从他背后透出。
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却更显冷硬。
“谈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谈您如何再次否定我的一切?”
“谈您如何将爷爷的心血定义为‘破书店’?”
“还是谈我如何‘不懂事’、‘不务正业’?”
最后几个字。
他几乎是带着冰冷的嘲意说出来的。
沈父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他指着沈砚辞。
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为了这么个地方!”
“跟你父母顶嘴!”
“甩脸子!”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躲在书架顶层的年糕不满地“喵”了一声,表示不背这个锅)
“我没有顶嘴。”
沈砚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您无法接受的事实。”
“事实就是你在胡闹!”
沈父怒吼。
声音在空旷的书店里回荡。
“把好好的书店弄成宠物店!”
“这就是你所谓的事业?!”
“这就是你给你爷爷的交代?!”
“我没有弄成宠物店。”
沈砚辞纠正。
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学术错误。
“我只是让它变得更有生命力。”
“让它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并且活得更好。”
“活下去?”
沈母忍不住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失望和伤心。
“砚辞。”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你爸爸给你安排的路不好吗?”
“去公司。”
有前途。”
“有发展。”
“不比守着这个……这个……”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着那些在她看来“不伦不类”的宠物设施。
艰难地找着形容词。
“这个变得奇奇怪怪的书店强吗?”
“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想想?”
“为你自己的未来想想?”
“你怎么……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不懂事”三个字。
像一根细细的针。
精准地扎进了沈砚辞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守护书店。
他做出改变。
他努力让爷爷留下的地方焕发新生。
在父母眼里。
竟然只是“不懂事”和“胡闹”。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的未来。”
他看着母亲。
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
“由我自己决定。”
“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排’。”
“包括你们。”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父最后的理智。
“好!”
“好得很!”
他气得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
“沈砚辞!”
“我告诉你!”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关了这个店!”
“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决绝的话语。
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
狠狠刺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连书架顶层的年糕都屏住了呼吸。
沈母惊恐地捂住嘴。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老沈!”
“你胡说什么!”
她试图去拉丈夫。
却被沈父一把甩开。
沈砚辞站在楼梯上。
一动不动。
阁楼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
在那一瞬间。
骤然变得沉黯。
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
过了很久。
久到沈父粗重的喘息声都渐渐平复。
沈砚辞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无尽的苍凉和疲惫。
“原来……”
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您心里。”
“这个书店。”
“和我。”
“是如此……不值一提。”
说完这句。
他没有再给父母任何回应或争吵的机会。
转身。
一步一步。
沉默地。
走上了阁楼。
他的背影挺直。
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独。
走到阁楼门口。
他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伸手。
抓住了门把手。
然后。
在父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轻轻。
但无比坚定地。
关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
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句点。
将所有的争吵、否定、失望与不被理解。
都隔绝在了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也将他自己。
彻底封闭在了那个狭小的、只属于他的空间里。
楼下。
沈父沈母站在原地。
一个余怒未消。
一个泪流满面。
书店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年糕小心翼翼地从书架顶层探出脑袋。
看着那扇紧闭的阁楼门。
担忧地。
“喵……”
了一声。
阁楼里没有开灯。
一片黑暗。
沈砚辞背靠着门板。
缓缓滑坐在地上。
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缝隙。
在他蜷缩的身影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像他此刻。
同样破碎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