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地点选在了一家离书店不远的高级中餐厅。
包厢私密性极好。
隔音效果也堪称一流。
非常适合进行一些……不太愉快的家庭对话。
红木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色香味俱全。
但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
似乎都没有太多品尝美食的心情。
气氛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
沈砚辞坐姿端正。
如同他书架上的书一样笔挺。
他面前的那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过。
筷子摆放得与桌沿平行。
精确到毫米。
沈父坐在主位。
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不时扫过儿子。
带着审视和显而易见的不满。
沈母则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逡巡。
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年糕没有被带来。
(沈砚辞以“餐厅环境不符合宠物卫生标准”为由,将它独自留在了书店)
但它的存在感。
却仿佛以另一种形式弥漫在空气里。
“这里的菜味道还不错。”
沈母试图打破僵局。
给沈砚辞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你多吃点。”
“看着又清瘦了些。”
沈砚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习惯按自己的顺序和节奏进食)
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用筷子将鱼肉拨到碗的一边。
动作依旧优雅。
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守着那个书店。”
沈父放下汤匙。
瓷器与骨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打破了沈母努力维持的表面的平和。
他开门见山。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辛苦不说。”
“能有什么出息?”
沈砚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但他没有抬头。
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颗颗分明的米粒上。
“我觉得很好。”
他的声音不高。
却异常清晰。
带着他特有的固执。
“很好?”
沈父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砚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
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年纪也不小了。”
“马上就三十而立的人了。”
“还这么天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
“要么在大企业步步高升。”
“要么自己创业风生水起。”
“你呢?”
“你就打算一辈子窝在那个又旧又破的书店里?”
“跟那些猫毛狗毛打交道?”
“这就是你所谓的‘很好’?”
沈母在一旁轻轻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袖。
示意他说话注意分寸。
但沈父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
他盯着沈砚辞。
目光如炬。
“我跟你妈年纪也大了。”
“公司那边需要人手。”
“你也是时候收收心。”
“回来帮我们了。”
他顿了顿。
抛出了最终的、不容反驳的决定。
“那个书店。”
“趁早关了吧。”
“不赚钱的东西。”
“留着有什么用?”
“不如关了。”
“来公司帮我们。”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
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沈砚辞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一直维持的平静表象。
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握着筷子的手。
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然后。
在父母略带惊愕的注视下。
他缓缓地。
却又极其坚定地。
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那双被他摆放得与桌沿绝对平行的筷子。
此刻落在桌面上。
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哒”的一声。
像某种仪式性的决裂。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那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压抑着汹涌情绪的沉。
如同暴风雪来临前阴霾的天空。
包厢里奢华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的光。
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寒意。
“书店。”
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止一个度。
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力度。
“不会关。”
他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沈父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顶撞自己。
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碗碟都嗡嗡作响。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你铺好了路你不走!”
“非要守着那个没前途的破书店!”
“你知不知道现在实体书店有多难做?!”
“你那个什么宠物区!”
“简直就是胡闹!”
“把你爷爷留下的这点基业都毁了!”
沈母被丈夫的暴怒吓得脸色发白。
连忙起身安抚。
“有话好好说……”
“别动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目光焦急地看向儿子。
“砚辞……”
“你爸爸也是关心你……”
沈砚辞却像是没有听到母亲的劝解。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父亲身上。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被否定心血的不忿。
有被误解初衷的愤怒。
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全盘否定人生选择的、深切的失望。
“书店不是破书店。”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却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它有没有前途。”
“不由您来定义。”
“至于爷爷的基业……”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我想。”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爷爷希望我守住的是什么。”
沈父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脸色由红转青。
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清楚?”
“你清楚什么?!”
“你清楚就不会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弄进去!”
“把好好一个书店搞得乌烟瘴气!”
“你这就是在糟蹋你爷爷的心血!”
“糟蹋我们沈家的脸面!”
“不三不四?”
沈砚辞重复着这个词。
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他看着父亲。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肯定过他的男人。
看着他对自己倾注了全部热情和心血的事业的轻蔑践踏。
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强行压制的怒火。
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在您眼里。”
“除了钱和所谓的面子。”
“还有什么是不‘不三不四’的?”
这句话问出口。
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母倒吸了一口冷气。
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沈父则是彻底被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椅子因为他的动作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辞!”
他连名带姓地怒吼。
“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为了那个破书店!”
“为了那些猫猫狗狗!”
“你连基本的教养都不要了?!”
沈砚辞也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比父亲还要高出一些。
此刻挺直了背脊。
像一棵迎风而立、绝不弯曲的雪松。
与父亲愤怒到扭曲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
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
“我的教养。”
“告诉我。”
“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和热爱。”
“即使无法理解。”
他看着父亲。
一字一句地说道。
“显然。”
“您并没有学会这一点。”
说完这句话。
他不再看父母脸上是何等震惊与愤怒的表情。
径直转身。
毫不犹豫地。
拉开了包厢那扇厚重的门。
走了出去。
将一室的狼藉与僵持。
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但垂在身侧的手。
却紧紧握成了拳。
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