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不知道自己在阁楼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小时。
也许只是一刻钟。
在纯粹的黑暗与寂静里。
时间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直到一种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窸窣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父母离去的关门声。
(那个声音在他耳中会被无限放大)
也不是年糕在书架间跳跃的动静。
(那个毛茸茸的小混蛋此刻大概正揣着手趴在某个高处,用它的猫科动物逻辑思考着两脚兽家庭内部的这场愚蠢争端)
这声音很轻。
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布满灰尘的书架边缘。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布满阴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不快的念头。
是记者?
(自从书店因为“宠物友好”小火了一把后,总有些想挖边角料的自媒体)
或者是许曼莉派来的说客?
(那位女士在收购书店这件事上展现了惊人的韧性)
甚至是某个迷路的、不守规矩的读者?
(书店明明已经挂了“close”的牌子)
无论是谁。
在这个他只想与世界隔绝的时刻出现。
都显得无比碍眼。
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几乎能凝结出冰碴子。
他维持着将脸埋在膝盖间的姿势。
一动不动。
像一尊彻底封冻的雕塑。
用沉默筑起最高的防御工事。
期待着楼下那个不识相的家伙能读懂这满室的“拒绝”。
然后自动消失。
楼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似乎在观察。
随即。
他听见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正沿着楼梯。
一级。
一级。
地向上走来。
沈砚辞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起身呵斥的冲动。
脚步声在阁楼门外停住。
短暂的静默。
像是在犹豫。
或者是在做准备。
然后。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溜了进来。
切割开阁楼内浓稠的黑暗。
也映亮了他蜷缩在门口的、狼狈的身影。
沈砚辞没有抬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门口。
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
没有疑问。
没有他此刻最厌烦的、任何形式的怜悯或说教。
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随之而来的。
是一缕极淡的、熟悉的猫薄荷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根柔软的羽毛。
不经意间。
拂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
原来是他的“合租室友”兼“宠物行为顾问”回来了。
温软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试图开灯。
她似乎只是站在那里。
适应了一下阁楼的昏暗。
然后。
他听到她极轻地转身。
脚步声又往楼下去了。
沈砚辞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随即又涌起一股自嘲。
看。
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副模样的他了吧。
这摊毫无价值的、被父母否定的烂泥。
阁楼的黑暗似乎因为这份认知而变得更加沉重。
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
几分钟后。
那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温润的香气。
她回来了。
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温软绕过他依旧蜷缩在门口的身影。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他旁边的小矮几上。
是杯桂花茶。
浓郁的桂花香混合着红茶的醇厚气息。
热腾腾地氤氲开。
瞬间驱散了周遭一部分冰冷的空气。
然后。
她做了一件让沈砚辞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没有试图安慰他。
也没有询问任何关于那场争吵的细节。
她只是走到他书架前那个放着沈爷爷日记的旧木盒旁。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关好了盒子)
轻轻打开了它。
取出了最上面那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
沈砚辞终于忍不住。
从臂弯里微微抬起眼。
透过额前垂落的碎发。
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窗外的霓虹光影微弱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温柔而坚定。
温软拿着日记本。
走回他身边。
没有选择坐在他惯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
而是学着他的样子。
抱着膝盖。
靠着冰凉的墙壁。
在他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
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
既不会侵犯到他此刻极度敏感的私人领域。
又明确地传递着“我在这里”的信号。
她翻开日记本的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时光。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寂静的阁楼里。
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安抚人心的韵律。
年糕不知何时也从楼下溜达了上来。
它先是谨慎地停在楼梯口。
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下情况。
确认低气压警报似乎有所缓解后。
它迈着优雅的猫步。
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中间。
左右看了看。
最终选择了温软的腿边。
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茸茸的圆圈。
安心地趴了下来。
甚至还发出了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
沈砚辞看着这只轻易“叛变”的猫。
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冷笑。
温软似乎并没有在意年糕的选择。
她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
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章节。
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
长睫低垂。
投下小片柔和的阴影。
沈砚辞重新将脸埋回膝盖。
却无法再完全沉浸于那份自弃的黑暗里。
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还有那淡淡的、属于她的猫薄荷香气。
都像是一个无形的、柔软的茧。
将他从那种冰冷的孤立感中。
一点点剥离出来。
他依然沉默着。
但紧绷的脊背线条。
在不知不觉中。
缓和了许多。
温软终于停下了翻动的手指。
她的指尖停留在某一页上。
然后。
她侧过头。
目光落在他依旧深埋的脑袋上。
声音很轻。
像夜风拂过窗棂。
“沈砚辞。”
她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催促。
没有安慰。
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找到爷爷写的一段话。”
“关于下雨天的。”
沈砚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下雨天。
那是爷爷去世的日子。
也是他内心深处。
最不愿触碰的潮湿角落。
他依旧没有抬头。
但所有的感官。
却不由自主地。
聚焦在了她即将开口的声音上。
阁楼里只剩下年糕规律的呼噜声。
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交织在一起。
等待着。
那来自过去时光的。
温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