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心思在将尤里安送达后,便将空间单独留给尤里安和佘洄两人。
尤里安望着坐在桌前抬首的佘洄,张了张口想开口质问,他在上来的路上肚子里也确实满腹问题,但真正张口:
“请将新闻稿撤下。”
他说:
“我不是你们所形容描述的那种人,大众也不该被你们欺骗。”
“救世主更不是你们达成目的的踏脚石。”
他直视佘洄,语气比自己想中的要平稳。
尤里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内,陈述性的语气让他的话听起来比起请求像是一种年轻气盛的斥责,亦或者讽刺。
佘洄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落在尤利安身上,面色没有因这番话产生波澜。
少顷,他嘴角轻轻勾起。
“你很崇拜救世主?”他没有回应尤里安的话,反倒问。
“不。这与崇拜无关。我在路上听说了你们的想法,我只是不愿意做这个角色。”
穿着兜帽衫的年轻人站在衣冠楚楚的上位者面前,神色坦然。
佘洄不置可否。
伴随着轻轻的滚轮滑动声,他从座椅上起身,从巨大的落地窗旁朝尤里安不紧不慢地踱步。
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轻的声音。
“既然你不崇拜他,那又为何要执意为他说话?”
佘洄的声音愈来愈近。
说话间,他的视线一直牢牢定在尤里安身上。
嗒,嗒,嗒。
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靠近逐渐扩散。
直到离尤里安只有两步的距离,佘洄站定。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
他的声音低沉如丝绒,冷冽如击玉磬,站在尤里安面前的姿态显得过分游刃有余。
尤里安抬首,保持着直视佘洄眼睛的姿态,面色依旧平静。
“这与个人崇拜无关。”
“是我不认可你们的做法,即便被抢占荣誉的不是救世主而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会这么说。”
当然,能将其还给救世主是最好的。
语毕,尤里安已经做好了佘洄对此嗤之以鼻,并开口讥讽的准备,毕竟他已经了解了佘洄对救世主的态度是何等态度,而他自身又是一个多么说一不二,自尊心强烈的人。
可出乎意料的,佘洄没有生气,似乎还因此从某种漫不经心的神游中回神,被尤里安口话中的什么抓住了注意力。
尤里安不确定佘洄嘴边的角度是否上升了几个像素点,只听那低沉的声音说:
“普通人?”佘洄像是有些诧异,问道:“你将救世主和普通人相提并论?”
重点是这个?
尤里安不解,但还是说:“当然。”
“救世主也不过是做了任何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所做的事。”
“只是他拥有别人所拥有不了的力量,所以他可以做得比其他人都好。”
尤里安发自肺腑:
“除此之外,他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话音刚落,尤里安猛然一怔。
一股奇异的被锁定感突然降临,就像他不是以尤里安而是在以救世主的身份在和佘洄见面一样。
佘洄俯视着他,好像第一次见他,又好像是首次将他正眼看在眼里地盯着他瞧。
尤里安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
那眼神不是打量,而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拆解。
“有趣。”佘洄似是质疑,又似是觉得好笑,若有若无地微笑着,“警局的所有人都认为你崇拜救世主,你却说他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这是讽刺?
尤里安蹙眉:“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我是真的……”
“我知道。”
佘洄说。
尤里安顿时吃惊地愣住。
不怪他吃惊,实在是这一声太过温和,温和到完全不像佘洄一直以来,甚至刚刚表现出来的冷漠高傲的形象。
尤里安简直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等他探寻地望去,才发现佘洄注视他的目光中闪烁的竟是一种惊讶的,欣悦的,淡淡的欣赏。
他是认真的。
尤里安怔怔回视,意识到这点,他的警惕心和抗拒心都难以自制地蒸发。
在这种全然肯定的视线中,他原本不报希望的想法霎时死灰复燃,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心涌现,尤里安充满期望,迫不及待:“那关于……”
佘洄微笑道:“就是如此,你才比那个救世主更适合被称作英雄。”
尤里安:“?”
不待尤里安反应,冷不丁地,佘洄问:
“你是怎么看我的?”
尤里安猝不及防,发出“啊?”的迷茫一声。
可紧接着,
“傲慢,冷酷,自说自话,自命不凡?”
尾音上扬,佘洄有条不紊地自问自答道。
好清晰的自我认知!!
啊不是,他是说……
尤里安忍不住视线飘忽,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眼珠子乱转。
佘洄轻笑了下,让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上愈发无措。
“我、我不是……”
“没错,这就是我。”
佘洄倏然道。
他冷着俊脸,说得斩钉截铁,不像是在承认关于自己的负面评价,而像是法官宣读判决书,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居高临下和毫不悔改。
尤里安:!
佘洄站在办公室的中心,阳光就这么从一旁的落地窗泼进,泼在佘洄的身上,将他精准地,不协调地切割成两半。
他一半的眉眼沐浴在阳光下,是那么的锋芒毕露又眉宇轩昂,像是一往无前的天之骄子,像是圣经中堕天前光辉的路西菲尔,连大言不惭的话语都显得令人心折。
而另一半。
“但那个救世主呢?”
佘洄话锋一转。
低低的笑声先于眼眸抵达寒意。
在那没有被阳光照到的暗处,佘洄另一半面容豁然浮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攻击性和魔性的感染力。
冷白的肌肤泛着月光石般的冷釉质感,常年熬夜令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也令他的颞部隐约可见淡青的血管。黑发如浸透墨汁的鸦羽,凌乱覆住宽阔前额,衬得五官雕塑般冰冷。
而那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眼在无光的暗处似乎反射出幽微的暗蓝,深处静静燃烧着濒死般的疯狂和孩童般残忍的脆弱,却又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任何恐惧与动摇,漩涡般牢牢困住被他凝视之人。
像是一扇通往深渊的窗户,像一朵腐烂的花,也像一个在完美的人皮下挣扎的赤条条的野兽的眼。
唯独,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冷静自持的人类会有的眼神。
“光辉?无私?慈悲?”
“自顾自地跳出来,好像什么都不图,表现得一副圣人样。可我们真的了解他吗?”
“圣人。”佘洄脸上挂着讥诮的,近乎痉挛的弧度,“不过是有着比我更深的傲慢罢了。”
“如果说力量会带来权力,而权力则须和责任相依。而他?他只是想享受作为主角的舞台,用伪善的假面诱骗人们信仰他,却不受任何枷锁和约束,随意行使自己的权利!”
“什么救世主,充其量不过是将自己凌驾于所有之上无法无天的暴君!!”
注意到尤里安震愕的表情,他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毋庸置疑,那绝不是愉悦。
他泰然自若地朝尤里安发问:
“他凭什么认定你需要被拯救?你向他求助了吗?”
“没有。是他主动闯入警局,像园丁走入花园,不,像屠夫走入牲口棚。”
“接着,他便可以用他那无上的伟力进行自己的‘施救’,站在万镜中央,欣赏自己完美的慈悲。”
“你以为他是光?是救赎?不,他是这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子,他需要每一个被救者的眼神来证明他是‘光’,需要每一次跪拜来巩固他是‘神’。”
“要不然……”佘洄眼神幽深地盯着尤里安,口吻是与之不符的轻柔,柔柔地问:
“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站出来?在那些暴徒一进入警局的时候?”
“……”
尤里安无法回答,只能语塞。
见状,佘洄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说,这能被称作救世吗?”
他用眼睛抓着尤里安的视线,不让尤里安有任何退缩、逃避的机会。
那双眼无声地与尤里安对话。
你知道,我们都知道。
“不,这叫精神奴役。”佘洄一锤定音。
“他做不到第一时间站出来,因为危机还没到最高.潮,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因为他一旦如此,他的光环就会熄灭,他就不再是‘救世主’,而只是一个凡人!”
激昂地说完这段话,佘洄重新变回原来那副文雅的模样,语气也重新温和下来,甚至温和到可以称得上是蛊惑。
他向近在咫尺的尤里安提问,疑问地,困惑地,轻轻地,像是无知的儿童在询问身旁的大人:
“这样一个存在比起救世主,难道更不像一个恶劣的魔鬼吗?”
“我。”
尤里安罕见地语无伦次,“我…他……”
过多的震惊之下,他竟只能无力地说出:“不是这样的。”
佘洄上唇微微卷起:“你还是不明白。”
尤里安大喘了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语言,他定了定神,反驳道:“照你这么说,难道无私的帮助还是错的吗?”
“不,当然不。”佘洄没有犹豫。
“我敬佩这样的人。”
尤里安原本组织好的语言瞬间又被他吞回喉咙,茫然地望着佘洄。
他简直要被佘洄搞糊涂了。
上一句佘洄还在否认救世主,下一句却又承认无条件的帮助不是错的,他到底……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佘洄像是极不认可尤里安的话般轻轻摇头。
他脸上扬起一抹极具魅力的笑,视线微抬,专注地凝视着尤里安,不紧不慢:
“要说无条件的帮助他人,我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尤里安:!
“你是说我?”尤利安震惊地说。
“对。比起那个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施救这一行为的救世主,难道你不才是那个真正的英雄吗?”
佘洄又往前了一步,此时他和尤里安之间不过一步之遥。
这已经是个只属于密友或爱侣之间私密的距离,手臂一伸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尤里安抱入怀中。
但佘洄没有这么做,更没有碰尤里安一根毫毛。
他只是俯身凑近,虚虚隔着空气用视线拥住尤里安,在尤里安耳边侧了侧头,压低声线:
“我不求你信我,我只求你,别把属于你自己的王冠拱手戴在一个表演仁慈的人头上。”
微热的气吹在尤里安的耳垂上,充满磁性的声音钻入尤里安的耳中。
尤里安能闻到佘洄身上那股混合着雪松墨水以及淡淡硝烟的气味。
气息扫过耳廓,佘洄的尾音收得又轻又薄,像是羽毛尖划过脊柱:
“实际上,你比他强太多了,他只是……不敢让人们,让你知道。”
说完,佘洄便轻巧地,不留痕迹地退去,站直身体朝尤里安露出一个充满支持的,鼓励的与赞许的笑。
尤里安:……
尤里安忍住伸手去摸自己耳朵的冲动。
他耳朵麻麻的,心下还十分复杂。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
尤里安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惊叹还是警惕,又或者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
要不是救世主就是他自己。
要不是尤里安并不只是个单纯喜欢救人的小伙。
我就要信了你的邪!
尤里安抬眼,在如此近的距离打量佘洄,发现佘洄做出这种情真意切,循循善诱的模样时,真的很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答应他的任何话。
但。
“我拒绝。”他说。
他的声音不快,但很有力。
佘洄蓦然静下来。
当他收敛起表情时,整张脸庞都凝固成一副油画,连呼吸都浅到让胸前的领带夹纹丝不动,甚至让人在那一刻错觉他不是一具活人。
佘洄思索自己刚刚的一番话,目光慢慢碾过尤里安的眉眼,递来洗耳恭听的眼神。
尤里安丝毫没有受影响,要不是再近一步他就要贴到佘洄身上,他早就上前了。
他也想像佘洄一样运用心理暗示上面的方法来让自己更有气势和说服力,现在气势不足,只好用别的方面来补。
尤里安抬起下巴,眸光明亮:
“你说的很漂亮。”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你是以没有发生,没有被证实的事来假定救世主,并用根本不冲突的事制造对立。”
他沉静而锋利,克制而笃定地说。
佘洄恍若目睹有一道烛火在尤里安的眼中生动地摇曳,跳动着。
“一个人接受帮助和一个人放弃思考之间可是隔着银河。你将之称为精神奴役,我却觉得这不过是人与人之间最正常不过的事。我需要你,所以我接住你伸来的手,我不需要了,我会说谢谢,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
“我不否认你说的风险,他可能会导致人们习惯于求助救世主。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每个接受帮助的人自己要去面对的功课。”
“将一切全部归于救世主。那你和你口中只能任由救世主施为,毫无自我的人,又有何不同?”到最后,他犀利地反问道。
佘洄却没有说话,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无动于衷,反而注视着尤里安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尤里安抿了抿唇。
“你为什么这么厌恶救世主?”他忽然问。
“PDD在不费任何功夫的情况下解决了一个本应由他们解决的困境,作为PDD的领导者,你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而更像是,”尤里安沉默了一瞬,吐出两个字:“……耻辱。”
这下佘洄终于有了动作,他嘴角扯开,微微漠然的笑重新浮现在他脸上,张口欲言。
尤里安没有给他机会,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决定把话说开,便不会再犹豫。
他一把扯开遮挡着一切的幕布,露出里面的真相。
“只有心里全是骄傲的人,才会把求助当做耻辱。”他道。
闻言,佘洄的神色却不以为然。
也是,一个将自己评价为自命不凡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被人说过于骄傲?
佘洄甚至冷眼瞧着尤里安,脸上保持着微笑,像是想瞧瞧尤里安接下来能说出什么花来。
但尤里安也没指望佘洄会因此动摇,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
“一直强调我并不崇拜他,那你呢?”
一反之前的局面,偌大的办公室内现在竟变为尤里安在不停发问,而佘洄一语不发。
“你讨厌他,抨击他,拼命说他的坏话。”
说到这尤里安顿了下,但还是将话说了下去。
他质问着与他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在他无处可避时,自己同样没有任何逃避空间的佘洄:
“但你连抨击都将他比作高高在上的君王,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崇拜?”
“——”
办公室内无声。
尤里安却觉得好像有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又或者是什么他听不见的惊雷在窗外轰然炸响。
佘洄表情一片空白,宛如被掐断电源的机器静止在原地。
短暂又漫长的1秒后,
“再说一遍?”
佘洄的嘴角重新上扬,他歪头,轻声细语:“有趣。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同时,他的身体也微微前倾,好奇般朝尤里安靠近。
浓黑的眼直直地在近距离盯着尤里安,足以让人感到不适,宛如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佘洄的表情耐心得恐怖。
但尤里安知道,佘洄这是在期待他会因此退缩,道歉,说自己其实是在胡言乱语。
“……”
尤里安移开视线:“总之,我是不会顺从你们的安排当什么普通人英雄的,所以你最好还是放弃。”
说完这句话后,尤里安扭头就走,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伴随着尤里安匆匆离开的背影和落下的关门声,办公室又重新只剩下佘洄一人。
佘洄站在原地,良久,才终于结束这长达数十秒的“静止”状态,猛地后退半步。
刚后退半步,他就反应过来止住了自己向后的脚步。
稍顿,他转而毫不犹豫抬脚几步快走到落地窗前,低头,望向那个正巧垂着脑袋,走出大楼的背影。
佘洄无声地站在落地窗前。
他想起尤里安临走前那个温和的,不忍的,甚至带点怜悯的眼神,缓缓抬手捂住下半张脸,无言。
他沉默着,注视着,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与此同时。
‘……你说得对。’
尤里安垂头丧气。
‘佘洄根本无法好好沟通,别说做朋友,我们连友好相处都做不到。’
‘是我想简单了。’
他想起这次碰面中,在他试图真诚地交谈时,佘洄却商量都不想商量,一味用各种花言巧语试图蛊惑蒙骗他,以及那对救世主无理由的偏见与敌视,和自知傲慢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难掩沮丧。
他甚至还是佘洄眼中的“自己人”,佘洄都那么对他!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
【说不定呢】
洛杜尔慢吞吞地。
【救世主不行,但说不定尤里安可以】
尤里安耷拉着肩膀,一团无形的阴云飘到他头上。
‘不用安慰我了。我们刚刚都大吵了一架,怎么可能?’
‘我狠狠戳了他的痛处,挑衅他,并且挑完就走,他现在肯定都恨死我了……’
尤里安双手捂住脸,凄凄惨惨戚戚地发出小声的惨叫: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想怎么把我灭口!”
他明明是想和佘洄好好沟通解决问题的,结果最后救世主和尤里安都和佘洄交恶了。
怎会如此——
想着,尤里安就好像要变成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打着卷飞走了。
洛杜尔发出砸吧了一下嘴的声音。
他想起佘洄最后的眼神。
洛杜尔:……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转口。
【我倒是希望,真是像你说的那样】
他谜语人般,模棱两可地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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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