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社会上主流的说法和普遍的看法都还只是人类能在与异兽的对抗中占据主导，保持一定优势，而不是即将很快将其彻底消灭。
崔心思却如此笃定，是出于对佘洄的盲目崇拜，还是……？
尤里安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不是很确定。
“好事。”崔心思重复尤里安的评价，“确实，这么说也对。”
在尤里安疑惑投来的视线中，他面色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没了异兽，不代表所有事都结束了。”
崔心思一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就无声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可能是像在车内这种封闭的狭小空间人就会倾向于吐露心声，也可能是因为经过试探，崔心思已经确信尤里安是个可信的，不会多嘴的家伙，
他情不自禁交浅言深，多说了一点，像是在发牢骚般说：
“如今异能者们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愈发无法遮掩，一旦异兽的危机消失，这个矛盾可能就会顷刻爆发。”
“明明是异能者们帮助守护了人民，但触及权利和管理的职位却只能由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担任，异能者们唯一能获得较高职位的地方就是PDD。”
“PDD是为了对抗异兽组建的力量，那在没了异兽之后呢？又或者说，异能者们呢？”
“只现在，异兽还没消失的现在，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压异能者，等异兽彻底消失……”崔心思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眉眼间微微失落。
说完，他又歉意道：“我知道你对PDD造势感到很困扰，但……”
“但这不是你们利用我的理由。”
尤里安说。
崔心思：“……”
尤里安侧头，与愣住的崔心思对视。
尤里安眼神清明，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同情，深思或受到触动的神情。
崔心思静静地回视尤里安，看着这个有着一张柔软面容的青年用与之不符，尖刀般尖锐的敏锐指出：
“虽然你刚刚说的都是真话，但都只是为了让我心软吧？”
尤里安的脸上又流露出那种无奈的神情，可此时，崔心思却觉有一种奇异的成熟和陌生感笼罩在尤里安身上，让他看起来有莫名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厚重的包容和温柔感。
“我说了，我不会改变想法的。”
尤里安重申。
他说得很认真，用宛如是在说什么物理规律般确凿的态度说：
“一码归一码。”
崔心思：“……”
“是吗。”崔心思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再无法克制地扩大弧度，嘴角高高翘起。
“投降，投降。”他肩膀抖动，强行忍耐笑意，“是我输了，错了，错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连连忏悔地点头，说不上是真的为此感到后悔，还是在为什么感到高兴。
好不容易让脸上的笑容不要那么夸张，“对，我是故意的。”崔心思干脆承认道，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匪夷所思又探究地说，“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尤里安没有回答，只那双望过来的眼，明亮澄澈得如镜子般一览无余地照出对面的一切。
一瞬间，崔心思竟错觉自己在这双眼前完全被看透了，顿时哑然。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叹息着，他扶在方向盘上的手大拇指摩挲，面容却随着思索渐渐平静下来。
他注视着尤里安的面容，情不自禁又笑了一下，很浅。
“但你有一点想错了。”
他伸手按下自动驾驶键的按钮，随意地将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黑色的方向盘上，依旧扭着头，专注地看着尤里安。
“我不是出于私心，为了PDD，为了异能者们而在利用你。”
“而也不能被称之为利用，而是互帮互助。”
“因为。”
他眸光深深，说的话很轻也很重。
“你也是异能力者，尤里安。”
崔心思一字一顿地，要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宣誓，坚定地说：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尤里安：……
他承认崔心思这一番话还挺有感染力，但。
“我不是异能者。”尤里安说。
“不，你是。”崔心思道。
……崔心思怎么会认为他是一个异能力者？
是他哪里暴露了？但不应该啊？
那是……？
之前发现崔心思试图用言语诱导他都没有变色的尤里安此刻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想到魏氏曾说过“只要PDD背书，无论真相是什么，其他人都会相信”。
要是PDD也当众宣布尤里安其实是异能力者，他简直百口莫辩！他……！
“这不是胁迫。”发现尤里安脸上露出像是在看什么黑恶势力般，惊恐的小表情，崔心思无奈道，“也不是在欺骗你。”
“是佘洄第一个发现了你的异能者身份，你现在总信了吧？”
佘洄？！
这是个比胁迫更糟糕的答案。
难道是佘洄通过直播视频发现了蛛丝马迹，发现了他救世主的马甲？！尤里安心中已经要不是凝重而是惊恐了。
【关于这个】
洛杜尔忽然打断尤里安极速运转的大脑，声音中透露出某种心虚。
【可能，似乎，大概，好像……和我有一点点关系】
尤里安：…………？
【好吧】
【由于在有未知力量袭来时我下意识在第一时间就将你屏蔽了，等之后我才发现那是佘洄的未来视时已经来不及了】
洛杜尔破罐子破摔，理不直气也壮。
【总不能让你在他的未来视中时隐时现，当个鬼吧？所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屏了！】
简单说完前因后果，洛杜尔转而指责起佘洄，毫不内耗。
【谁知道他会专门关注一个不起眼的路人！】
【闲得没事干就去推进一下自己的反派计划，不要没事关注不重要的人！】
所以。
尤里安克制住想要捂脸的深深冲动。
造成崔心思对他使用异能而差点搞死自己，佘洄为他造势疑似扒掉他马甲的罪魁祸首——
是你啊啊啊！！！
就这么一下，他普通人的身份直接碎成粉末。
而在那之后，为了不让佘洄起疑，尤里安还只能继续在佘洄的未来视中当个透明人。
等等，尤里安突然从中发现了华点。
“既然你认为我是异能力者，还将我宣传成普通人代表？”
这不是在明晃晃地欺骗普罗大众吗？还是双重欺骗，不仅将不属于他的功劳按在他头上，还让普通人们都相信一个异能力者是他们的普通人英雄代表。
崔心思面色柔和，柔柔一笑：
“这是必要之恶，我的同胞。”
尤里安蓦然失声。
宛如一盆冷水倾头而下。
崔心思说得很轻巧，不比一片羽毛落到地上重多少，尤里安心中却受到了莫大的震动。
他明白了。
在这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但他却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明白。
尤里安愣愣地，崔心思的模样在他的视线在渐渐变得模糊、混沌，对不上焦。
为什么崔心思会专门来找他？为什么他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一点不担心尤里安抗拒的态度？又为什么佘洄会愿意来见他？
隐藏在在这一切的背后的答案，
是傲慢。
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将自己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傲慢。
理所当然地认为异能者优越于普通人，认为在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尤里安必会选择异能者的身份。
所以，愚弄大众无所谓，反正是那是普通人。挪用功劳无所谓，反正救世主和尤里安都是自己人。尤里安不满也无所谓，反正等他知道真相后一定会理解，并愿意帮助PDD的。
而PDD会选择将他推出站在台前，为他造势，也是因为只有作为“异能者”的自己人值得信任。
在这种大异能者主义下，连公然发生的欺骗与愚弄，行使的不义之事，都能被轻描淡写地归为必要之恶。
见微知著，连作为PDD副手的崔心思都是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那整个PDD和作为总司令的佘洄呢？
尤里安呆呆望着崔心思，那个模糊成一团，只能看出是在微笑的身影。
……有什么区别？他想。
此时，尤里安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竟是连环杀手和那群袭击警局的暴徒的身影。
他们对普通人下手的逻辑都是因为认为普通人是低等生物，不配和他们相提并论。
和那些人相比，崔心思，佘洄，和他手下领导的PDD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更加隐晦，也更加体面。
而这。
难道不是一种更危险，也更具有欺骗性的虚伪吗？
尤里安：……
【到底是反派，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洛杜尔的话在脑海里安慰道，声音似乎有些遥远却又格外清晰。
尤里安默然，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在心中说：‘我要和佘洄谈谈。’
我会和他谈谈的。
尤利安想。
*
尤里安再一次踏入佘洄的办公室，没有变化的装潢让他不由些微恍惚。
时间好像被拨回几天前，他站在光洁的地板上，和佘洄面对面。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从正门走进来的。
尤里安看着面前对他微微颔首，虽然面色依旧冷淡但周身气场平静，和面对救世主时相比已是格外温和，几乎是两套面孔的佘洄，心中不知怎么又想起洛杜尔的话。
终究不是一路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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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