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南刘宗为官清正廉洁、奉公守法,妻子去世多年,家中有两子,大儿子于三年前成婚膝下无子,小儿子云游四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了,并未婚配。”
“刘宗一脉人丁稀少,而府内除了本家就只有他大哥一家,也是个不着调的。”
说完后,底下一身黑衣绣白虎纹的暗探自觉跪下:“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查到有用的。”
自从上次韦浣烛决定利用梦境提前布防,他就吩咐韦家暗探去调查刘宗。
贪污受贿不是小事,更何况是鸩南这样的交通要塞,数额定不是一般的大。
韦浣烛是相信手底下人的实力的,什么都没查到那就只能有两个原因。
要么就是刘宗隐藏得极好,好到每分每刻都不出差错,就连经手的每个下人也是演技精湛的。
要么就是他真的是一个爱民如子、至纯至善的人,梦中场景和现实都是遭人构陷的。
韦浣烛私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让暗探继续收集探查消息,下去吧。”
“是。”
从始至终,韦浣烛都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后停笔,看着纸上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消夏樱桃宴“他”出言讽刺陛下并未成功,而鸩南刘刺史作为下一场景的关键性人物在其中定发挥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他”又是谁呢?认为杀刘刺史会得到好处的人是谁呢?
不管是不是遭人陷害,韦浣烛都认为刘刺史首先要活下来,确认他是否贪污受贿,自己才能解开一直困扰的梦境。
想到什么,韦浣烛从怀中拿出骨哨吹了一声,表面被打磨平滑,涂上一层防腐,声音不大却清脆似鸟鸣,常人难以听见。
等透过窗纸看到外面出现站立的骨死侍,他沉思半秒后开口吩咐:“找上二十个人和你一起前往鸩南,暗中保护刘刺史,也要关注和他走得近的人,关键时候可以主动现身。”
“去吧。”
阴影消失,韦浣烛沉默着拿起那张纸,用两指捏着送到荧荧烛火前。
透过燃烧的火光,韦浣烛抬眼看过去,仿佛穿过虚空看到了那个主导一切的人,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灰烬触感滑腻,指腹轻轻揉搓感知着,韦浣烛抬步走出书房。
出了书房,韦浣烛走进的那一刻,守在院门处的阿暗听见脚步声立刻回头,已经下午了世子应该是要去找老爷的。
“世子,可是要去找老爷?老爷今日去……”
“不去找父亲,现在备马车去杨府,再花钱请上京最好的几个舞狮队和我一起去。”韦浣烛决定要去打探一下杨寂是否参与了这件事,这决定了他思考的深度。
有些事情不是越往深想越好的,全面亦是不全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而这个舞狮队……他虽然恢复了武功却也不可能擅自去闯龙潭虎穴,那他就请个舞狮队让这上京的百姓都看个热闹。
他韦浣烛要热热闹闹地去找杨寂。
话本子里孤身一人还专门挑月黑风高的时候去找仇人,死哪都不知道。
那是要脸的猪干的事儿,他韦浣烛向来不要脸。
“哈。”一想到杨寂那副吃瘪的表情韦浣烛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他向来睚眦必报。
别以为他不知道杨寂专挑他生病的时候来策反他,就是觉得他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转不过来弯。
旁边已经听傻了的阿暗觉得最近这对儿父子真是够了,一个天天去隔壁看孩子就差抢过来养,一个竟然想不开的去敌人老巢。
“是。”没办法,阿暗只能听主子的。
就这样,韦浣烛坐在马车里悠闲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前后左右是大张旗鼓表演的舞狮队。麒麟步、跳步,醒狮、钳腰,甚至是上头这种需要绝对信任的高难度动作都有。
被吸引到的不知情路人还以为哪户人家娶亲呢。
张三跟着舞狮队走,边欣赏边问旁边的兄弟们:“这是韦家的马车吧,里面是谁啊?”
李四正和一个狮子互动,听到兄弟的话毫不犹豫地说出口:“看这架势保准是那个韦世子,可我没听说有哪家派媒婆去韦家啊?”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去杨家的路啊!”王五连忙大喊出声。
赵六满脸疑惑:“现在杀人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一点人不避着了,还给整个欢送仪式?”
他平时最喜欢玩了,平时没少看这些舞狮表演,知道这几个都是上京舞狮队中名列前茅的。
几人的话坐在马车内的韦浣烛听得很清楚,看来全上京的人都知道自己和杨寂势同水火的关系啊,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其他人当然也看出这是通往哪里的路,可只有这四人一直跟到大门口。
韦浣烛下马车后站在杨府门口侧过身子瞄向几人,抬手在脖颈处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最后邪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猜去吧。
“他是不是示意我们管住嘴别乱说话?”赵六抹了把冷汗,伸手拄着旁边的王五以防晕倒。
“不要乱想,这里人这么多不一定是冲我们做的,也许他是在说:我要杀杨寂的事情你们不要乱说呢……”王五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扯着旁边李四的胳膊示意他说。
李四、李四、李四看向张三。张三故作一脸平静地说:“圣人云,食不言寝不语,他应该漏了一句。”
三人期待地看着他。
“看戏也别说话。”
最后,四个人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地走了,回家后话都变少了,把他们的娘子吓得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这边,上一秒威风的韦浣烛下一秒就不顾杨家门房阻拦强行进入杨府大门……然后等在门里。
“去告诉你家主子吧,就说韦浣烛等在门里。”
至于为什么?可笑,等在门外他不要面子的吗?他都不怕被杀亲自登府了,杨寂也就不要在乎面子了。
门房:废话,你这大张旗鼓的谁敢杀你。
“韦世子稍等。”
接着左右摆手唤来两队守卫看着韦浣烛,门房不好意思地笑笑:“韦世子见谅。”
韦浣烛面上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内心忍不住吐槽:他见谅,快去吧,他并没有很想多待,问几句话就走。
要不是杨寂在外行踪不定,他还不至于强行上门。
在韦浣烛这里,杨寂还没有那么大面子。
没过多久,韦浣烛就被请进去了。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后,周围树木越来越茂盛,位置却越来越偏僻,韦浣烛缓缓停下脚步,小心观察四周。
“这是去哪里的路?”
门房回头答复:“是我们家世子的院子。”
杨寂的院子?韦浣烛实在是猜不透这招引君入瓮了。
踏进院子,韦浣烛一眼就看到正中央那个端坐在石桌前看书的人,一身白色直缀,袖口绣金纹祥云,发冠上插着一支润白玉簪,看得专注。
杨寂注意到来人,早已有所准备:“韦世子,请坐。”
韦浣烛再次端起假笑,走到杨寂对面坐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后抬眼看向杨寂。
点头夸赞道:“好茶。”
杨寂注意到了韦浣烛今日的反常,或者说从门房过来通报韦浣烛大张旗鼓上门的那一刻,他就肯定韦浣烛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或者说听到什么。
“韦世子不怕有毒就好。”
韦浣烛故作震惊:“怎么会!”一双眼睛瞪大后又弯起,笑得格外明媚,那不谙世事、全然信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容易被骗。
“我相信杨世子不会在今天杀我的。”韦浣烛戴高帽。
杨寂都被他气笑了,门房将韦浣烛请舞狮队舞了三条街的事一并告诉他了,何止是今天啊,未来几天内自己都不能下手了。
以前两人接触甚少,就算韦浣烛被刺杀也不会怀疑到杨寂身上,毕竟想要杀他的人太多太多了。
可现在,自己倒是成了第一嫌疑人。
杨寂面上装着生气,心里却想着除去韦浣烛的速度要越快越好。
废话不多说,杨寂直接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们两个现在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韦浣烛早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他当然不可能傻到直接问杨寂:是你要杀刘宗吗?
故作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翠绿的景色,韦浣烛趁其不备问道:“杨世子是否知道祭坛组织?”
听到这话,杨寂轻嗤一声,无意识地转着扳指,反问韦浣烛:“我要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太没见识了?”
韦浣烛步步紧逼:“那杨世子可知道贪污受贿的罪名有多大?你杨家竟敢……”
听着半截话,杨寂觉得韦浣烛莫名其妙的,一会儿祭坛一会儿贪污受贿的。
而且,别人不知道难道他韦浣烛还不知道吗?
韦、杜、裴、杨四家那是百年世家门阀,涉及士农工商,金钱那是最不值一提的。
他杨家受贿?受谁的贿?
杨寂重重放下杯子:“韦世子可不要信口雌黄。”
杨寂是真的被韦浣烛给气蒙了,他一开始本以为韦浣烛是想要通过自己知道些什么的,可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韦浣烛来杨家搞污蔑。
他没日没夜祭坛、家里两头跑,千防万防韦家安插人在账本上做手脚,竟还要被人追着污蔑到家里!
韦浣烛说话留一半,仔细观察了一番杨寂的脸色辨别其语气,确定他是真的不知道鸩南刘刺史的事儿了。
同样确定的还有,自己确实是把杨寂惹怒了。
猛地站起身,韦浣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摆着自认为稍低的姿态和杨寂道歉:“看来是我听错了,杨家必不可能是那外患尚在就掀起内忧的人。”
“茶我就不喝了,先走一步。”
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手腕处传来熟悉的拉力,韦浣烛闭眼吐出一口气,知道到了战斗的时候。
幸好他经历过一次,此刻对于这招早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