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浣烛刚坐下没一会儿杨寂就上来了,两个人依旧是来时的座位,一个坐中位一个离得远远的坐侧位。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外面只有打更人的声音,车内却是良久的寂静无声。
杨寂身子前倾,一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直闭眼假寐的韦浣烛,仿佛樱桃宴上被无声怒骂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知道韦浣烛是在装睡不想搭理自己,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韦浣烛能装一路。
虽然杨寂也不想和他说话,可有些东西他们该谈谈了。
韦浣烛双手环抱住自己,正偷偷摸摸地找着一击致命的毒药,就猛然听见一声叹息。他立刻停住动作全身倏地戒备起来,他非常有理由怀疑杨寂是不是要趁着夜深人静把自己杀了。
两人不会想到一处了吧?韦浣烛屏气凝神准备出击。
下一秒,杨寂沉稳有条理的话语传到韦浣烛耳中,使他缓缓松开夹着暗器的两指。
“樱桃宴上戒备森严的禁军,游湖时处处紧随公主,送公主回宫的禁军里甚至有韦家专门培养的骨死侍,自己身边却不留一人。”
说到这里,杨寂停了片刻后再次出声:“郢朝气数将尽是你我都明白的事实,我实在是不懂你还在坚持什么。”
杨寂看向那虽一身戾气却安静蜷缩在角落的人,明明自己也很累却依然要强撑着。
他们是一样的人,为了各自的使命与责任而努力。
可他们又不同,杨寂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如何选择才能最大的保护、扩大杨家,而韦浣烛,他不知道除了韦家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和诸多士族门阀对抗。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吗?
可世人皆知他没有治国之才,唯一的作用就是稳定民心,所以在这个多事之秋,各方小国不断进犯的时期,他们还能让他安稳坐在上面。
马车适时停下,韦浣烛一直没有回答他。
杨寂知道到韦府了,但两个人谁也没动。
他最后告诉韦浣烛:“在船上我说的话不是在骗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改变想法了都可以来找我。”
他是真心希望可以把韦浣烛拉拢过来,韦浣烛这样的人,和他做朋友比做敌人好。
直到此刻,始终闭眼不言不语的人缓缓睁开眼坐起来。
午夜月光皎洁,车内烛火影影绰绰。
他抬起头来,身后投射出的影子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要一口吞吃掉杨寂。
杨寂分辨不清韦浣烛此刻的表情,但他想,一定是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吧,竟然想要凭三言两语就让他改变想法。
是啊,保全自身的道理谁会不懂啊。
可他又为什么会费心劳神地在守护韦家的同时也守护皇家呢?
韦浣烛觉得自己的头疼又犯了,不想多待:“多谢杨世子的好意,但我韦浣烛向来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下车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强烈视线,韦浣烛没有回头,不作停留直接进府。
杨寂放下帘子后目光放在韦浣烛坐过的位置上,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了,那自己也不必留情了。
“去祭坛。”
韦浣烛回到游壹园的时候就看到车夫在院子里守着,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上前:“世子平安归来就好,那小人先退下了。”
知道他守在这里担惊受怕的,韦浣烛摆了摆手:“辛苦了,去找陈伯多给你一个月的月俸吧。”
车夫受宠若惊,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没想到世子却能奖赏他,看着已经进屋的人,车夫大声道谢:“多谢世子!”
累了一天,韦浣烛强打起精神洗个澡就上了床,没想到刚沾上枕头就被闻讯过来的陈伯拉起来喝药。
“公子啊,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去那湖边风大的地方呢,就算是要去也得差人回府拿个披风啊!”
韦浣烛穿着寝衣,一番乱动已经变得凌乱,迷迷瞪瞪地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大胆!叫我世子!”
陈伯哄着他:“是是是,世子,现在能喝药了吧?”
陈伯从小照顾韦浣烛一直都是叫的公子,哪怕韦浣烛被封世子后也没变过来。在陈伯心里,韦浣烛一直都是自己照顾大的小公子,不曾变过。
看,在外人面前威严的人回到家就像个小孩一样,不想喝药爱睡懒觉。
韦浣烛直接一口闷下去就躺在床上不动了,陈伯给他盖好被子再悄声退出。
他刚给老爷送完醒酒汤就来看着公子吃药,这一个两个都累成这样可怎么办才好啊。
哎……
翌日,韦浣烛醒来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里面是白色内衬,外面是红色的直缀,袖口处几道金边,衣身上几只活灵活现的仙鹤。
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只用红绸带子绑着,松散地落在胸前,放荡不羁。
不用出门见人,他就最喜欢穿些色彩艳丽、赏心悦目的衣服了。
吃过早饭后他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并且叫来了阿明。
他相信杨寂愿赌服输不会捉弄他,言而有信,但是禁军的事情还是越早办越好,他怕其他人捣乱。
“你拿上我的令牌进宫,杨家禁军应该都撤出来了,你再去重新部署一遍。”
“切记,每队都至少要有一个韦家死侍,混进其中时刻观察提防着队里是否有行踪可疑的人。”
“杨家明面上的走了,暗地里又加进来多少人可不好说。”
他们这种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表面上撤人了,实际上暗地里恨不得加进去八百个人。
韦浣烛以前也思考过不动那些摆在明面上,防止暗里进人防不胜防。
可是现在最焦急的就是和明面人发生的争斗,更容易被人浑水摸鱼。
所以他宁可派人去查找那些暗地里的人,也不希望影响巡逻禁军。
阿明道:“是!”
就在阿明转身踏出去的一瞬间,韦浣烛唤来身边的阿暗:“这几天你去门口守着,如果有贺家的人来送东西你就收下,查看一番确认无误后就送去情报处帮他找人。”
阿暗不解:“主子怎么会和贺家人扯上关系,他们不是……”
知道阿暗在担心什么,但韦浣烛还是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照他的吩咐去办即可。
直到剩下自己一个人后,韦浣烛开始思考昨天被自己遗忘的事情——那个偏离轨迹的梦。
这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梦中出言讽刺陛下的人没有出现,说明他是真的改变了原本的轨迹,可是最让他害怕的却是后续一系列的改变。
韦浣烛抬头看着天空,云彩厚重仿佛马上就要沉下,明明一片澄澈却格外压抑。
苍天啊,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或者说,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事到如今,他只能利用梦境来改变一些事情了。
“咚咚——”
“爹,是我。”
韦浣烛提着食盒来到他爹的书房,听陈伯说,昨天他爹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很晚才休息。早上起来就直接来书房了,一直到快晌午也没出来过。
正好,他今天有时间来送孝心。
“进来吧。”
听到里面传来的沉闷声音,韦浣烛不禁深思,他爹这是怎么了?
推门进去,就看见韦峰伏在案前收拾着杂乱的桌面。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昨天去宫里累坏了吧?”韦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身秾丽的红衣格外衬他。
“这身衣服好,以后多穿些明亮的,精气神儿看着都足了。”
不愧是亲父子,审美都一样。
韦浣烛站在桌前把食盒放下,装作无奈地说:“我也喜欢这么穿,可出门见人还是得穿些庄重的,要不然可没人信服。”
胡说八道,韦峰吹胡子瞪眼看着他瞎编。
自己儿子什么样韦峰还是清楚的,他虽然住在摩谙寺多年,可还是听说了濯儿的一些事的。
怎么可能没人信服他,不信服的那几家和韦家的矛盾都摆在明面上了,也不必去刻意赔笑了,哪还有需要让韦浣烛舍弃穿衣喜好的地方啊。
韦峰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韦浣烛,脸上轻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韦浣烛赶紧转移话题:“爹,听陈伯说你昨天心情不好啊。”他边从食盒里拿东西边观察着韦峰的脸色。
“那个老陈,一天天的嘴里没个把门的,哼!”
知道瞒不过他,韦峰叹气一声:“隔壁周大人家的孙子过几天摆满月酒,这不我正好在家,所以昨天他就亲自上门来邀请我去。”
说着说着韦峰调转话头,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濯儿啊,你也20了,是不是该、诶?”
早已经一溜烟儿走到门口的韦浣烛注意到他爹发现自己了,赶忙找个借口。
他装作苦恼:“爹,我突然想起来忘交代阿明一些事了,很重要,我先回去了!”
“饭菜给你放那了,抓紧吃啊!”
这还不快跑,韦浣烛感觉脑袋都大了。
等了一会儿后韦峰小步轻声地走到门口,探头确认韦浣烛已经走远后,立马关门。
“哼,跟我斗!”
走到书桌前,韦峰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心里涌过一股暖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可是再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封信,韦峰突然沉下笑容,双手拄着桌面,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韦峰,四岁启蒙、六岁习武、十岁跟随先皇征战沙场平定大漠,十五年前遵先皇遗愿辅佐当今圣人。
如今,竟是谁也守不住了。
一滴又一滴的泪花迸溅在桌面上,身体也越发压低,最后蹲下痛哭。
走到小路上的韦浣烛蓦地停住,回头久久遥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他知道爹在瞒着自己什么,可他不说自己也绝对问不出来。
韦浣烛垂眼深思几秒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