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承让

室内落针可闻,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这对仇家未免发展得太快了吧。

尤其是韦浣烛,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他现在可以万分肯定——杨寂就是疯了。

“你给我好好说话。”都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韦浣烛是能理解杨寂话里的意思,可架不住屋内有些人智商堪忧,想到别的地方去。

“赶紧的吧,我饿了想要去吃饭。”

杨寂顺势点头:“好。”

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在韦浣烛坐下的时候,桌子上的其他人就已经麻溜儿下去了,他们是真的不敢和两个阎王一起玩。

所以杨寂和韦浣烛两人玩法有限,就是最简单的比大小:每人三枚骰子,先后进行摇骰蛊,让对方猜大小,共三局。

三局两胜,猜中次数多的人为胜。

贺阜非常有眼力见,分别给他们两个拿来一副新的骰子:“全新刚拆。”

说完赶紧怂怂地站在一边,这两个人气势汹汹的,眼神恨不得戳死对方。屋内开着窗,湖上空气如此清新都挡不住满室压抑。

杨寂手掌向上伸出:“请。”

韦浣烛也不和他在这里争个一二三,站起身来方便动作。

一身鸦青色襦衫如水顺滑垂直脚踝,盘起来的头发只用同色发冠和一根玉发簪固定,高大的身影阻挡住窗外泄进来的日光。

杨寂斜着身子拄着头,看着自己被那道阴影一点一点地覆盖,直至完全包裹。

手掌抓握住骰盅,一层淡淡的青筋浮于表面,韦浣烛漫不经心地开始摇,骰子不断撞击黄铜盅壁的声音异常清脆。

手腕柔若无骨,动作行云流水,不断变换着花样。

就连杨寂也不得不暗自称叹一句,观赏性极高,眉宇间的张扬恰到好处地中和着病态。

“砰——”

“猜吧,杨世子。”

韦浣烛放下骰盅,缓缓直起身,抱臂看着杨寂。

韦峰离家早,韦浣烛小时候不懂事就去过几次那不学好的地方,拿钱跟着人学了两手,自己再一创新,说句打遍天下无敌手也不为过。

可他依旧不敢轻敌。

只看那杨寂不动如山,食指轻敲额头似乎在思考。

最后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字:“小。”

韦浣烛也不吊人胃口,直接掀开,先前还站在远处的众人这下也不害怕了,一窝蜂地上前去看。

“2、1、1,小!”

“不愧是杨世子,厉害啊!”

“韦世子那一连串的动作都给我看迷糊了,完全忘了比赛。要不说人俩是仇家呢,只关心输赢,一点儿不看韦世子啊!”

“你小点声儿……”

穿过蜂拥的人群,杨寂冲韦浣烛展颜一笑:“承让。”

韦浣烛当着他面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该你了。”韦浣烛催进度,快点儿的吧。

杨寂自觉起身,摘下扳指随意地放在桌子上。

韦浣烛看着比自己大了不少的手放在骰盅上,随即开始有力地晃动。

不同于自己的美观流畅,杨寂的动作非常简洁,就是很平常的垂直上下摇晃和桌面平移。每一次弯身都能清楚地看到被衣服紧紧包裹的身体形状,胳膊肌肉突起,宽肩窄腰。

平常那张脸就已经很唬人了,现在认真起来脸上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眼神像猎食的豹子,只要抓住就不松口。

再一次,“砰——”的一声。

“来吧,我相信韦世子一定可以的。”杨寂用那双怖人冰冷的眼睛盯着韦浣烛,嘴角却是勾起一抹弧度。

一半阎王一半人的,韦浣烛心里怒骂。

“那我就谢谢杨世子对我的认可了,让杨世子夸一个人,可真是不容易啊。”

韦浣烛装模作样地叹气,又轻轻摇了摇头。

“只要我赢了,韦世子就可以听我天天夸你了。”杨寂提醒着韦浣烛他们刚刚定下的赌注。

韦浣烛不接招:“哦,那还是算了吧,溢美之词我听得够多了,也不在乎杨世子那几句了。”

“况且,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韦浣烛自信说道。

他承认,杨寂确实厉害,可自己也不差。

韦浣烛一丝不苟的装扮因为刚刚头疼胡乱按揉而变了样子,夏日午后的风裹挟着燥热吹进来,拨动了两侧凌乱的发丝。

他抬起皓腕浑不在意地抹蹭了一下,同时开口:“我猜是小。”

旁边有了经验的几个人连忙上前打开,看到结果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他们都是站在杨寂这边的,自然希望他可以赢。

只有贺阜开心地喊出声:“韦世子,你猜对了!”

“3、2、2,是小!”

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韦浣烛挑眉问杨寂:“你是故意的?”

这个数字,啧!

杨寂装傻充愣:“韦世子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会故意输给你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这却让韦浣烛燃起了斗志:“第二局你先来。”

他等着杨寂玩脱。

第二局杨寂率先摇盅落定的一瞬间,韦浣烛就猝不及防开口:“大。”

杨寂抬眼看去的同时打开骰盅,赫然是“3、4、6”,韦浣烛又一次赢了。

紧接着的杨寂与韦浣烛如出一辙,落定即开口:“还是小。”

第二局依旧打成了平手,氛围渐渐急躁起来。

旁边看戏的众人更是热血沸腾,精彩!实在太精彩了!要不是人不对,他们都想拍手叫好压点钱玩儿了。

来到万众瞩目的第三局,韦浣烛提议两个人一起摇,这样更好玩。

众人眨着星星眼看着韦浣烛,都觉得不枉此行啊,观赏性、技巧性、沉浸性都极高!

屋里的噼啪声震得耳膜疼,可听在杨寂和韦浣烛的耳朵里,却是清晰异常,仿佛能透过它去看到里面。

在座的众人都沉默不语,尽量不发出声音干扰到两人。

传闻有极少数人会听声辨数,不同点数朝上时,骰子在骰盅内来回碰撞、滚动的声音是有极其细微的差别的。就像是1点和6点因为被挖去重量的不同,落定时的重心偏移也不同。

虽然这种不同极难被发现甚至被听见,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砰——”

两人同时弯身落盅,互相对峙着,眼神里都夹杂明显的战意,像燃着一簇火。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对方真正的实力比预想的还要高,棋逢对手的兴奋,死敌碰面的噬杀。

“杨世子可要想好了再说。”韦浣烛嘴角邪笑,一双桃花眼看人时眼尾上扬,格外魅惑。

杨寂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韦世子同理。”

韦浣烛盯着对面杨寂锐利的眼,从上到下扫视最终落在红润且薄的嘴唇上,怪不得和自己说话一样的难听。

两人起身齐声开口。

杨寂:“大。”

韦浣烛:“小。”

再齐齐打开骰盅,早已经按捺不住的众人立马上前,脑袋左右来回转动,生怕看错了一丁点儿。

这看也不是走也不是……

杨世子怎么会输呢?!

韦浣烛的骰盅里三枚骰子的点数分别是“1、3、1”,杨寂骰子里的点数是“3、1、2”。

看到最终结果,韦浣烛捡起早已忘到脑后所剩不多的礼仪:“承让。”

这句话他还给杨寂。

杨寂坦然回礼:“多谢韦世子教会我什么叫作兵不厌诈。”

“好说好说,我敢教其他的还怕你不敢学呢。”韦浣烛怕杨寂这一天被他气不死,继续火上浇油,“杨世子可要记得我们的赌注啊。”

杨寂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手腕处适时传来刺痛提醒着他,心脏被气得要跳出来。

刚才扫视一眼韦浣烛的骰盅,他脑海中闪回他打开一瞬间的动作,这才知道自己被蒙了,那轻微角度的倾斜很难在情绪高涨的时候被注意到。

杨寂在人前一向谨言慎行,人后狠辣。

可他着实是没想到韦浣烛能光明正大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丝毫不怕被人发现并诟病。

迟早有一天他要讨回来。

那边杨寂复盘且“称赞”韦浣烛的时候,韦浣烛早已经顶着他火热的想杀人视线离开了,径直奔向包厢吃饭。

现在都过了晚饭时间了,这半个多月他被陈伯养得是到点就饿啊。

一张大圆桌上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都是刚才看热闹忘了时间的,他们又让厨房新做了一份。韦浣烛看他们都吃了确认没毒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

虽然饿得狠了吃饭速度快,但是依旧优雅。

只有旁边的贺阜还在说着刚才的精彩瞬间,手舞足蹈。

“你是不知道,那摇晃的动作,清脆的声音,简直是神迹!”

“尤其是最后一局可给我激动坏了。”

不管韦浣烛回不回他,贺阜都能自己一个人说半天。

吃到最后桌子上已经只剩他们两个人,韦浣烛喝下一杯茶顺顺,趁着他侃侃而谈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拿过贺阜面前未用过的一根筷子,尖端抵在贺阜此刻放在桌上的手背。

“说吧,接近我是干什么?引我去见杨寂又是在算计着什么?”

韦浣烛从来都是把人往坏了想,这就阻拦了近八成刻意接近他的人了。

他虽然对这个贺阜印象很好,可也是要多次试探的。

他的命只能自己取。

旁边激动说话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贺阜盯着那根筷子,他丝毫不怀疑韦浣烛能一个用力就把他的手掌捅个对穿。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接近你是真的,但我没故意带你去见杨寂,我可没有啊!”

贺阜观察着韦浣烛的脸色继续说:“我听说韦家暗探收集各路情报是最厉害的,我、我想求你帮我找一个人。”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说了,按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樱桃宴大放光彩,再主动出击和韦浣烛认识,继而在五天内通过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成为可以帮忙的好友。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不要脸了,只付出劳动力就想让韦浣烛帮忙,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韦浣烛是把筷子放回去了。

韦浣烛语气平静地开口:“姓名、性别、画像、身份、特长,能说多少是多少,我会让暗探去帮你找。”

随即转过头看向贺阜,确切告诉他:“但你也要知道,韦家暗探一旦在探查的中途发现你和你想找的人对韦家或是朝廷不利,证实过后,会立刻转为追杀。”

“这样你还要让我找吗?”

贺阜郑重点头:“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睛泛红,语气也带着哽咽,“那也是他的命。”

答应贺阜后,韦浣烛就来到船外看着湖上的夜景,月明星稀,湖波渐密。

他不是善人,无缘无故地答应别人的请求,所以他要让贺阜去做一件事来回报,就不用他做牛做马了。

船只靠岸后,韦浣烛看着公主上了马车,周边护着几十个禁军才放心。

他也准备上马车回家了,但左看右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哦,他是被杨寂挟持过来的。

看了看远处缓缓走来、不紧不慢的身影,最后他还是主动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没办法,靠他自己的话可能到家的时候陈伯已经买好了白绸素缟,带着他爹一起哭了。

玩法是我搜的因为我不会,谨记:赌博不可取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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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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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捅着玩儿
连载中高夏蔡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