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忙到天明,途中杨寂被侍卫火急火燎叫走,韦浣烛听着像是有人……死了。
韦浣烛强迫自己不去再想,与父亲一同去了皇帝寝宫禀告,随即接连半个月处理叛党,每日忙得天昏地暗。
就在某一日午时,杨寂顶着韦峰难看的脸色走入韦府大门,踏进游壹园,随后紧紧抱着韦浣烛日渐消瘦的身子,大掌摩挲不断。
韦浣烛感受得到,这些动作不带丝毫**,相反,充满了悲伤。
“濯灯,我好难过。”此刻杨寂满身疲累,流露出不显于人前的脆弱。
韦浣烛轻抚安慰着杨寂,目光望向远远一处,耳中仿佛能听到持续好久的敲锣打鼓的悲音。
杨寂掩上悲痛的双眼,简单粗暴地说:“负年在宫变当晚死了,如今已潦草下葬。”
杜继元乃反叛主谋,虽皇帝开恩未下令诛九族却也逃不了流放的命运,杜家那病弱的朗月公子落得如此结局,实在是叫人唏嘘。
韦浣烛知杨寂与裴杜两家公子私交甚好,他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是尽量回想着与杜负年的几次相处。
细细想来,真的不多。
几年前的一次狩猎,他远远瞧见杜负年苍白面容一眼,不等细看那一吹就倒的身体就被杜奋火急火燎盖住,从头到尾包得严严实实。
大嗓门传遍猎场:“哥!你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就行,披风不要摘啊!”
再就是前几月的郊外之行,他如韦浣烛所想那般,渐渐冷了一副身心,一方天地内仅容得下弟弟杜奋与几位好友。
“杜负年被病痛折磨二十年,你该知道他如何看待死亡。”韦浣烛垂眸勾着杨寂略凌乱的发丝,将它们拢到一起,“那晚,他应是感到解脱的吧。”
杨寂嘴角扯出一个笑,再次震惊于韦浣烛洞察人心的能力。
“负年托杜奋告诉我,杜继元被抓他早有预感,死时是笑着走的,甚至起身尝了一口平日不敢碰的西瓜,他吃了很多、很多,说……”
“原来吃着比闻着还要香甜,呵……”
韦浣烛抬手擦去眼角湿泪,两人头一次这么安静地抱着,俱闭眼无言。
杜继元少时风流,与杜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着杜负年的降生亦迎来权力更迭,韦峰掌兵,士族削弱,杜继元日日醉卧美人怀,不想一外藩卧底潜入府邸给杜负年下了寒毒,意欲栽赃给韦家引起争斗。
杨寂说,那时城外相遇即是出发前往碧霞城买下其中一味重要的药材。可惜,那药材被人提前劫走,等众人赶去之时拍卖会场早已乱作一团。
至今未寻到踪迹。
故人已逝,可日子还是要往前过。
半月后,杜继元反叛事宜尘埃落定,上京城重现繁华。
一月后,四士族交还兵权,其族人囚于苦寒笠北,无召不得入京,杨琮文不知所踪。
三月后,公主姜霁与裴棋光于上京城大婚。
彼时韦浣烛正在茶楼听书,那老头正说到宫变之日紧张的情形,可韦浣烛听着无甚滋味儿,左不过都是些夸他的句子。
比如踏马飞奔、百步穿杨前来救驾,又如寒铁白月剑杀人于无形,武力高强使得叛军近不了身,后又在朝堂上主动献上兵权自请带着韦家离京,不慕权力,落于鸩南。
韦浣烛饮下一口茶,带着听得滋滋有味儿的杨寂走了。
杨寂不顾周遭百姓视线为韦浣烛系好披风,再牵上略带薄茧的手,道:“想笑就笑,何必故作不喜?”
韦浣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昂首挺胸,闭眼迎着冬日格外吝啬出现的暖阳舒展身体。
享受够后才开口:“世人都说我韦浣烛护主有功,前途无量,不想一朝脑袋被驴踢来到鸩南,最近又说我疯了,竟跟你厮混在一起。”
韦浣烛好奇:“你说我疯吗?”
杨寂阖目一瞬无奈道:“我自是知道你的良苦用心,若留韦家在上京一家独大,坊间流言蜚语断不会少,如今皇帝信任,却保不准日后,更何况太子年幼,日后为人如何谁说的准呢。”
韦浣烛奖励他十指相扣,可当低头时看着杨寂手背上新鲜出炉的伤口,一颗心忽地碎成两半。
“我爹下手可真黑,这指节连着手背的筋呢,该多疼啊,这都三个多月了还没消气。”韦浣烛仰起被里三层外三层闷得红润的脸蛋,郁闷地嘀咕,“严防死守可苦了他儿子我了,至今修身养性。”
韦浣烛侧眸悄悄瞥了眼杨寂,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让杨寂听见又不会被周遭经过的人听了去。见他依旧不为所动,遂一气之下欲甩开那宽厚手掌,每日被甩好几次,杨寂早有准备,牢牢抓着。
“你和我爹到底在干什么?次次白日见你就一身的伤,晚上当采花贼却又什么也不干,你在逗我玩儿吗?”
韦浣烛胸膛起伏剧烈,一双锐眼直射过去,势必要在今日得到答案。
想他天子近臣、位高权重,早几个月他一定会把这个闷葫芦关进地牢严刑拷打。可惜的是,现在两人感情越发深厚,轻易不会动手。
韦浣烛右手用力,思考过后决定还是武力解决起来比较容易。
杨寂绷着一张脸,旁边视线刺人,手掌也要碎成粉末,趁韦浣烛用十成力弑夫前开口:“今晚。”
“什么?”韦浣烛不解。
“今晚,在屋内等我。”杨寂重复,“洗好澡等我,最好……”
“和你勾我那次一样,只穿着薄纱里衣。”
“!!!”
“你疯了!”韦浣烛猛地一扑捂住杨寂的口出狂言的嘴,左看右看确认着周围没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二人。“你就不能找个人少的地方或者回家说?让人听到多不好!”
杨寂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他们要在鸩南待一辈子,让人听到还以为两人多饥渴难耐呢!
虽然也确实难耐……
韦浣烛一想两人相拥而眠咯着睡就烦,每日口干舌燥,茶水是喝了又喝,人是瞪了又瞪,不知道守着那最后一个步骤干什么。
少年人血气方刚,现在整日无所事事就想着体验风花雪月,尝一尝人间极乐。
杨寂抬手搂住主动蹦到怀里却无知无觉的人护着,眼尾都笑得弯起。
而韦浣烛等了有一会儿后放开手,脱离杨寂的怀抱拽着他离开回府。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杨寂不舍。
“……”韦浣烛指了指挨着的两家,又伸长双臂比划了一下距离,“不足十米,你要看什么?杨寂你有点太黏人了,这可不行,好歹也是个废世子,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他都是废世子了还要什么面子?
杨寂张口还欲说些什么被韦浣烛挡住,直接弯身低着头伸出双臂用力推着他的后背,在跑走之前凑近耳朵用着气声道:“快走快走,我还要回去做准备呢,晚上你要是敢不来就死定了。”
原地独留怔忡痴愣的杨寂一人,韦浣烛清了清嗓,理着衣服走过两侧铁甲持兵人群,挥手打了个招呼:“见谅,我和杨先生外出有事相商,这就回去禁足,绝不再外出。”
守着的众官兵:……
罢了,这差事挺好,每日站着装眼瞎就有钱拿,何况当今天子有时还带着太子来找呢,好几次还带着公主与驸马,他们在外闻着飘出的香气,听着热闹谈笑声。
自古以来,废世子都是这待遇吗?
待月照万里,迷离光洒,韦府满院铺上厚厚一层雪,掉尽叶的枯枝被重重下压,抬不起分毫。
府内一角,韦峰望着月光下洁白的雪听着下人禀告杨寂入内摆了摆手,并说从今往后他想来就来,不必再阻拦。
几月来他与杨寂交手,知道他武功高强,为人虽偏激但对濯灯尽心。
陪着游山玩水、穿街走巷,闲时两人一个戴着布捂住口鼻编花环,一个雕刻时时走神划到手。韦峰看不下去让两人出去玩点儿别的,没承想韦浣烛这孩子如此讨打。
讨打之人只露出一双眼,手下动作不停:“爹,这叫爱人间的小情趣,不要窥探哦。”
“滚蛋!”
气不过的韦峰更是把满腔怨恨对着杨寂发泄出来,自那日过后只对着手打,让你雕!让你看!让你把我儿子抢走!
回想这些糟心事,韦峰气得转身回屋。
“嘎吱——嘎吱——”
脚步踩实雪的声音通过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清晰传来,那采花贼不知怎的起了善心替他关窗,搅扰了侧身浅眠的人。
“来者何人?”韦浣烛始终憋着一股气,故意问道。
“杨寂。”
低沉沙哑的嗓音没了进入的空间,被呼风骤雪卷携环绕着韦浣烛早已发蒙做不得任何思考的大脑。
背着身的韦浣烛听到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证明杨寂确实是来风花雪月的,不是戏耍。
“进来。”韦浣烛又把欲落不落的小衫往下拽了几分,露出包裹胸前的一片红。
不消片刻,脚步声入内,两人呼吸急促都有些紧张。
粗糙手心缓缓摸向韦浣烛凸骨肩背,指头勾起细带红绳又轻轻弹回,那处皮肤转瞬变了色,留下一道暧昧不明的红痕。
“这是何物?”杨寂装不懂,来来回回地捏起又放下。
韦浣烛被禁锢在床榻转不了身,竭力压制暴起动手的本能,只轻哼一声道:“你别给我在这里装傻,这是何物你能不知道?”
这花楼之人常穿的遮不住身体的衣物,乃是在杨府时托吉祥去买的,只是当时的自己到底拉不下脸穿上,一直压箱底。
前几日无意中被杨寂发现,每日都要从衣柜中拿出赏玩一番,手里紧紧握着薄纱,眼睛死死盯着韦浣烛,脑中不断幻想着他穿上该是何等艳丽风景。
韦浣烛简直没眼看,当看不见对面动作也听不见声音,可身下却不听话,与他意志相悖。
“啪——”
韦浣烛来了气倏地扔下毛笔,冲着大汗淋漓的人委屈怒喊:“你能借此疏解,我怎么办啊!每日只顾自己享乐却从不管我!”
他还真没杨寂这么不要脸,当着另一人面去做这档子事,且杨寂当真定力十足,亲亲摸摸外再无其他,韦浣烛只能日日憋到火气难消。
至于怎么办?现在韦浣烛是知道怎么办了。
与窗外柳枝同荡起伏,风声呼啸淹没屋内止不住地低吟,韦浣烛额头冒汗死死咬住杨寂坚硬的肩膀,失神之际忽地想起那个没头脑的、至今不知来源的预知梦。
重要吗?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现在还能分神,看来还是不够重。”杨寂坏笑道。
“不、不是。”韦浣烛收回思绪,脸颊亲昵地蹭蹭杨寂的,讨好道,“不要那么重好不好?都让你来第二次了,连这个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一双桃花眼水润,眼眶溢出热泪打湿眼尾红痣,身前遮不住的薄纱被浸湿贴肤,杨寂额头汗水更是不断滴落至身下人的下巴、脖颈、锁骨,渐渐往下。
下方的杨寂抬头,嘴角一抹水液,眼神痴迷:“当然会满足,这不是在满足嘛,舒服吗?”
“舒服……”韦浣烛闭眼平息,发出的声音喑哑厮磨,杨寂的舌头简直灵活死了,他也要舒服死了。
杨寂头脑发热:“那再来一次,我还让你舒服。”
阻止的话全部被杨寂唇舌吞没,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韦浣烛头一次痛恨自己身强体壮,想晕都晕不过去。
风停树静,落雪簌簌,可屋内始终未曾停歇。
此后岁岁年年,日日夜夜,情浓意重,花木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