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浣烛懒洋洋躺在庭院摇椅上,身上是阿暗披的挡风的毯子。
“世子,宫里给递了帖子,三日后在兴庆宫办的消夏樱桃宴。”
韦浣烛摆摆手说不去,他不喜吃樱桃,且刚死里逃生身体还未恢复好并不想挪动,去也是和人吵架,没意思得很。
“替我回绝了吧,待宴会过了我亲自入宫请罪。”
说是请罪,到时说的又是另一回事,前往幽州的人员他已定下来,杜家杜驹可担此重任。
却没想到三日后他还未进宫呢,杨寂在樱桃宴上当堂讥讽皇帝的消息就此传来,彼时韦浣烛正艰难吃着药,阿暗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模仿。
“幽州大旱,民不聊生,陛下可知?边关战事频发,粮草迟迟未到,陛下又知?”
抑扬顿挫轻重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活脱脱阎王再现。
韦浣烛不慌不忙喝完药又吃了个饴糖解苦,道:“去告诉陛下,前往幽州的人选我已敲定,不必惊慌,那杨寂狼子野心,所说的话更不必放在心里。”
“是。”
往后又过了几日,鸩南的刘刺史被下了祭坛令,韦浣烛得知此事只觉奇怪,那老头一生为官清廉,百姓交口称赞。
如今民间传出贪污受贿的流言,不论真假他都是要亲去一趟的,山高皇帝远,这些略复杂的事必须他去做,且父亲极力阻止,他更是要去探寻原因。
三日后,韦浣烛天光未亮就出发启程,途中竟是遇到了游山玩水的熟人。
韦浣烛骑于高头大马,目不转睛地看着首位之人——杨寂。深蓝衣物沉闷,他又是面无表情,古板气息扑面而来,如学堂的老夫子。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韦浣烛此刻只想道一句孽缘。
要说这个杨寂,那是和他齐名的智近于妖、武艺超群。上京久传两人不合,见面即拔刀,甚至私下早已大战八百回合。
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除了必要宴会上的点头之交,私下他们并无交集,哪怕是作为世子身份的交际往来都没有。
再加上樱桃宴对皇帝出言不逊,更是没什么好说的,韦浣烛牵动缰绳欲离去,不想却被阻拦。
“韦世子留步。”杨寂上前,“相遇即是缘,我等正欲一路南下踏青游玩,不知韦世子有无兴趣?”
“没有。”
杨寂不气馁:“韦世子确定不去吗?我们一行人三日后即可回到上京,不知韦世子要多久?”
……他来回再加上处理事情要一个月。
杨寂不嫌累地留下自己,除了荒郊野岭埋尸他想不到任何缘由,可他还是迫于无奈地下来了,简直是**裸的威胁。韦浣烛板着一张脸下马,皮笑肉不笑:“那就麻烦杨世子了。”
说完嘴角立马扯平走开,不想和他多待一秒钟。
不过杜家次子杜奋倒是傻乎乎的,主动找他说话并给自己鸡腿吃。那鸡腿韦浣烛看了一眼就还回去了,他不吃敌人送的食物。
掏出随身携带的大布兜,从里拿出不易坏的大饼与昨日在朱雀街扫荡的新鲜现做的点心。
那个鸡腿最后被放置在大石头上晾凉,无人关照,不想却被杨寂随手一拿吃进嘴。
“!!!”
韦浣烛略微不可察地睁大双眼,手中大饼都被捏得皱巴巴,碎渣掉了一地。
苍天啊,你对我也太好了吧!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就知道,只要心诚,日日夜夜不忘初心阴暗诅咒,杨寂一定就会死!!!
韦浣烛低头掩饰舒展的眉眼,囫囵吞下大饼,静坐原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将死之人。
他头一次觉得上京城外的景色如此宜人。
待趁着日光消散,一行人进了其中一间客栈,房间所剩不多,两人一屋。
上一秒还无所谓的韦浣烛下一秒得知自己与杨寂一屋差点跳脚,他们也不怕两个人打起来将客栈拆了。
确实拆了……
当韦浣烛与杨寂在床上隔着楚河汉界背对假寐时,一缕细烟从窗外飘入映进韦浣烛始终未合的双眼。
他双手抱剑于胸前,本是夜深人静用来送走杨寂的,却没想到有人打扰他的计划。
韦浣烛缓缓闭眼,耳尖微动,仔细听着刺客轻声且错乱的脚步、衣料摩擦、抽剑滑蹭,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不止有一个人。
“噌——”
两柄剑交锋,韦浣烛适时出手阻拦住刺向脖颈的剑,那些黑衣人虽震惊于他清醒神态但还是在源源不断地进入。眼熟的祭坛服饰再一次出现,韦浣烛余怒未消,每次出手皆用了十成力,势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屋内空间太小发挥不开,韦浣烛跳下窗口来到宽阔屋外,不消多时周围刺客横平竖直地铺满地面,黑压压一片。
韦浣烛剧烈喘息,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发抖,他格外敏锐,抬起眸看向破烂窗口端正站着的人。
故意的吧?故意看他凌乱不堪的样子。
不等韦浣烛站起,他倏地收回视线看向周围,又一波黑衣人到来将他围困,不是祭坛。
韦浣烛紧闭眼用剑撑着站起,额角几缕发丝糊了眼却不管不顾。
“想要我命的人还挺多。”韦浣烛轻嗤一声,“那就都别回去了,陪我练练吧,嗯?”
尾音撩拨,骚荡得心尖发麻。
“别贫嘴,快杀。”
韦浣烛直愣愣看着意料之外出现的杨寂,满腹疑惑,杨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不会是要借着帮他的借口背后捅一刀吧?
他退后一大步,远离。
周围刺客一窝蜂冲上前,韦浣烛反击之余也在观察着杨寂,防止偷袭。
不想,下一刻就见杨寂动作飞快地跑向他!
果然不安好心!
韦浣烛一退再退,抓起旁边一人就扔向杨寂,咬牙切齿道:“大尾巴狼装好人,今晚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杨寂喝道:“闭嘴!”
两人距离太远,杨寂直接踩着一人肩膀飞身奔向韦浣烛,猝不及防抓着他的手臂斩断固定马匹的绳结后上马,疾驰远离客栈。
韦浣烛震惊:“你在干什么?!”
他有些搞不懂了,若是真心帮忙以二人的武功怎么会对付不了那些人,可若不是真心,跑路又怎么会带着自己?
“我的眼睛马上就要看不见了,你把控方向。”杨寂边解释边握着韦浣烛手放到缰绳上,一双有力手臂随即放置在身前人劲瘦腰间。
杨寂直觉不对:“怎么不说话?”
以他对韦浣烛的了解,此刻应是阴阳怪气地说着安慰话语,做足了那套虚伪之意。
“……我话少,且打了一架后有些口干。”韦浣烛将内心野蛮生长的愧疚奋力压下,为求真实甚至咳嗽了几声。“你看,嗓子有点儿干。”
苍天啊!死对头就好好地当死对头啊,像他这样下药的才正常,死对头遇难出手相救是什么鬼,搞得他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说实话。”杨寂半分不信,腰间手臂用力,大有不说实话拧死他的意思。
“说什么?说鸡腿有毒?”韦浣烛破罐子破摔,先发制人,“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馋,什么都吃!”
杨寂:“……”
“我饿为什么不吃,我不会话本子里的修仙之术,没有辟谷的能力。”
啧啧啧,瞅瞅这阴阳怪气。
韦浣烛半点不被影响:“谁也别说谁,是你亲自将我留下来的,那么就要承担任何的后果。”
“噗——”
“这也是要承担的后果吗?”杨寂问。
韦浣烛看着突然受伤晕倒的马,一言不发,要不是他反应快两人非得断几根骨头。
“……都赖你,要不是你我何必受这罪。”
杨寂:“嗯,赖我。”
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
没了马,根据韦浣烛听来的鸡鸣,两人磕磕绊绊去了杨家宅院所在地——齐平村。
脱离危险后韦浣烛又被忽悠着说照顾杨寂五天,他想着鸩南已经过去了看守的人,晚到几天也没什么,遂答应。
期间,韦浣烛只觉杨寂被鬼附身,总是要黏着他,寸步不离,可韦浣烛就没给什么好脸色,他堂堂韦世子照顾杨寂,说出去都被人笑话。
杨寂突然出声:“韦浣烛,我突然不想和你做死对头了。”
韦浣烛闲来无事手中正编着花环,含糊不清道:“那做什么?”
“夫妻。”
“咳咳咳!咳咳!咳!”
韦浣烛赶忙倒了一杯水饮下,他确定了,杨寂就是被鬼附身了。
“我说杨寂,你就算要除掉我也不能用这种恶心的方法吧?”韦浣烛擦掉眼尾沁出的泪,不顾心里涌上的酸楚,哪怕知道杨寂看不见也故意双目发狠,“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不论真假我都不喜欢你。”
喜欢?是喜欢舆论吧。
“我……”杨寂眉头皱着,也暗怪自己失心疯,“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此后几天,两人之间气氛降至冰点,待刘刺史灭门消息传来后韦浣烛直接撇下杨寂走了。
等他回京与杜继元朝堂对峙后已是过了近半月,早已将杨寂忘得死死的。
后有江湖榜一刺客羊鬼前来韦府刺杀,韦浣烛无意瞥见他腰间代表杨家身份的令牌,这才得知是杨寂派来的人。
果然,什么喜欢,都是假的。
他就说怎么会有人喜欢自己。
直到狩猎韦浣烛不小心被杜继元抓走又被转交给杨寂,韦浣烛被困在那四方小屋子里,每日只能见杨寂一人,吃饭穿衣皆由他服侍,仿佛齐平村的两人调换了身份。
并且从中得知杨寂中毒未死的真相,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两人发生过几次争吵、动过几次手,最后韦浣烛嫌累就背过身不欲多看杨寂一眼,双脚间的镣铐沉重,磨蹭得皮肤发红。
“你可能不信,但我就是在客栈那晚被你所吸引,意气风发、顽强不屈。”坐在床侧的杨寂陷入回忆,眼前不断闪回轻飘跃动的鹅黄身影。“齐平村内说的喜欢不是假的,或许你认为我的爱来得太快、太飘,可只有我知道……”
“这颗枯燥干涸的心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如冰雪消融浸入大地带来最自然原始的生机,嫩芽破土,一夜成林。
侧躺之人幽幽开口:“你不该喜欢我。”
杨寂轻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准备好了一切。如今将你囚在此地不只是为了从杜继元手中救走你,还有我自己的私心。”
“对我笑笑吧,浣烛。”杨寂眸中期待,“我喜欢看你笑。”
韦浣烛如实说道:“我笑得很难看。”
从小时候起,他就不会笑了。
“也不会笑给你看。”
他始终防备着杨寂的花言巧语,不敢让自己沉溺于所渴望的温柔中。
“无妨……”
杨寂理解:“那我可以期待一下那天的到来吗?”
“随你。”韦浣烛扯被盖住有些发凉的身子,装死睡过去,“不要打扰我睡觉。”
“晚安。”杨寂温柔回应。
平行番外是和正文完全不同的结果,但整体事件一样,大概用两三章简要概括到正文时间线结束,后续几章就是解释梦的来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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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平行番外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