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瓣月牙

众人皆知,宴会的举办皆有最终目的,或尽兴玩乐、或利益结交,而消夏樱桃宴的目的则是——韶光公主姜霁的婚事。

公主于一月前及笄,赐封号韶光。它承载着一切美好的期盼,皇帝希望他最宠爱的小女儿能够被珍视,被爱戴。

可皇室公主更甚至是郢朝的公主,婚事向来由不得自己,一切都要利益最大化,最好是嫁给士族来平衡朝堂。

但韦浣烛却不这么觉得甚至在极力反对。

士族不会尊敬公主,更不会安分下来的。一时的平静换来的将是更大的风雨,何必再去牺牲无辜的人呢,公主虽享皇家身份,却无皇家之尊。

都是些虚无缥缈的狗屁责任,困囿其中的只有自己一人即可。

宴席前半段都是些平常的活动,歌舞不绝。

直到一位白衣公子上前,行礼后开口:“臣贺阜,愿抛砖引玉献上一舞,望陛下恩准。”

上座的皇帝扬声:“准!”

韦浣烛也难得来了兴趣,端正身子准备欣赏。

贺家五公子贺阜,才情名满上京,长相更是一表人才,但却从未听闻过他会舞,以往更是只在一旁吃喝,从不上台表演。

韦浣烛难得多看了他几眼,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舞。

只见那贺阜拿出一段红绸,一端缠绕手腕几圈再置于胸前,随着琵琶声响起,扔出、收回。

尾端不时蹭于脸颊,眼睛合上睫毛轻颤似蝶扇翅,不时搭于背部,滑至玉石板如剑入鞘。

以绸代剑,一举一动流畅飘逸尽显磅礴力量,手脚每每与红绸交缠都让人无端揪心会不会出错,可那如水般的绸缎就这么化开,借风而过。

“不错,不错啊。”

琵琶声早已停止,席中安静非常,有人看迷了眼,不自觉将夸赞说出了口,也唤醒了众人。

“贺五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竟不知一块红绸竟能运用至此!”

“幸好我的舞蹈早早地表演完了,要不然可真是丢脸了。”

听着众人称赞,韦浣烛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他虽会舞剑却舞不来绸,要不是时间不对且内外忧患,他真想学一学。

忽然,他感知到什么,眉头微皱抬眼看向对面,正对上杨寂灼热的视线,痴了一样地盯着自己。

韦浣烛举杯示意,杨寂注意到,不明所以却还是礼貌举起,两人隔空而碰。

“啪——”

声音不大,但茶水却洒出脏了桌面,韦浣烛无声启唇: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身后侍奉韦浣烛的婢女虽然看不到他说话却将一切动作看在眼里,不免跟着心头一颤,连忙上前收拾。

这传言果真不假,何止是水火不容啊,都要生吃了对方才解恨了!

杨寂将对面的一切尽收眼底,韦浣烛和自己碰杯后再重重放下,一脸不屑的样子哪还有宴席刚开始时的有礼。

他也不是圣人,杨寂亦当着韦浣烛的面把杯子横亘在好友胸前,眉头突突直跳,另一侧拳头紧攥压抑着满腔火气开口:“喝了。”

目光却依旧未收回,和韦浣烛怒目而视,谁也不让谁。

旁观了一切的好友:“……”

小忙而已,他悠然接下一饮而尽,但还是开口劝杨寂:“你控制一下自己。”

杨寂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边说手下边动作,留下那个有些窝囊碍眼的杯子,再把自己未动的移到杨寂桌上。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通读四书五经,学的是君子六艺,以前从未看过杨寂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人而情绪外露。

他接着面色丝毫不慌地说出鬼话:“你那个眼神收一收,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不怪人生气。”

杨寂觉得好友是疯了,因与韦浣烛隔空斗法所以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淬了冰:“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不理解好友这句话的意思,却也不想在宴会上和他争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刚刚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差点就再一次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到韦浣烛那里,他努力把控身体,最终被韦浣烛一句话给骂醒。

绝不是好友所说的那层意思,他确切地知道。

那厢贺阜一舞引得满堂喝彩后退下,皇帝却在一人表演后再次唤贺阜上前领赏,拿出旁边让太监去取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不知有意无意地出口:“公主最好舞,以后有机会你们两个倒是可以交流一下。”

皇帝笑呵呵的,只有下侧陪同的公主称是,这意味不言而喻。

士族内部通婚巩固地位形成一体,皇帝想得很简单,只是想让女儿嫁一个能护得住她的好人家,就算日后真的发生什么了,那也不关一个出嫁女的事。

不过,究竟能不能成还是要看韶光的意见,他只是表明一个态度。

皇帝的想法众人不在乎,但席间却无一人敢说话。

更甚者有胆子大的眼神通通瞟向一处,再惊慌收回。

“切。”杨寂转头嘲笑一声。

好在,马上就又有人自告奋勇上台,这才恢复了些欢快的氛围。

宴会进程接近尾声,一切如常。

直到皇帝宣布派杜驹前往幽州,除了宴席上再度响起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无其他。

韦浣烛头一回摸不着头脑,他开始怀疑梦的真实性,是不是自己受重伤发癔症了?

半个多月过去,梦中本就模糊的场景更加残缺不全,他扶额努力回想,依旧没有什么新的东西。

唯独那段话是最清晰刺耳的。

直至下午,宴席顺利结束。

护送皇帝安全回宫后韦浣烛的心却依旧吊在嗓子眼,他走在平坦的青石路上思考却也想不出个一二,这大太阳晒得他头脑发昏。

为什么没有发生呢?是和话本子里一样自己无意中改变了什么吗?回想自己一天的足迹,一切都顺理成章,没什么突兀。

韦浣烛实在是想不出反常的地方,可他知道杨寂很反常。

从前只在宴席上点头之交的两人,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

看着不远处宫门外,站在马车前修身玉立的人,从宴席结束到现在他应该在这里等人等了很久,但脸上却丝毫没有疲累不耐烦的样子,不愧是贵公子。

而宴席上未看全的,韦浣烛也在此刻看了个遍。

长得嘛,倒是足以和他媲美;武功,据说也是数一数二却无人见过;变脸,却是比他强。

任谁被人骂了一句,过后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人微笑,都是忍者。

喏,杨寂就是。

笑得韦浣烛浑身起鸡皮疙瘩。

韦浣烛屏气凝神探查了一番外面有没有刺客,确认无误后这才闲庭信步地走出去。

他们这样的人都小心眼,也识时务。

但凡有一个人藏在暗处,他这样的身体状况都能立马转头不出宫了,他相信杨寂还没有傻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宫杀人。

韦浣烛自觉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也不觉得杨寂是在等自己,与人微笑也可能是礼貌。

所以只在经过杨寂时敷衍地点了点头就向自家马车走去。

“韦世子。”

韦浣烛只当耳聋听不到,步伐愈加快,看着离自己一步之遥的马车,衣袖翻飞足以见得主人的焦急。

“!”

匆忙向前的脚步被迫停住,韦浣烛偏头震惊地看向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手。

由于用力导致的青筋暴起,白皙的皮肤衬得颜色更加深也更加渗人。

夏季衣服薄,杨寂手心温度清晰地传到他的皮肤上,像要灼伤人一样,和自己受伤发凉的手腕对立冲撞在一起。

手心习武练出的茧子更是粗糙,没有动作光是触碰就磨得韦浣烛身子猝然一抖,感觉自己更晕了。

他把自己金尊玉贵养了二十年,可不是让这种粗糙之人触碰的。

韦浣烛语气不耐地开口:“干嘛?”

他是真的和死对头没什么好说的,恨不得你死我活的两方却在宫门外拉拉扯扯,明天坊间指不定传出些什么呢。

杨寂自然瞥见韦浣烛眼中的敌意,自觉失礼地放开手:“在下遵公主之令,来请韦世子一同前去游湖。”

遵公主之令,遵的哪门子公主之令,这是在以公主的安危要挟他啊。

要说郢朝皇室虽无治国之才,但还算听话,知道好好地待在皇宫里被保护着,不瞎出宫,宫外一应帖子全都称病不去。

可今日却是迫不得已,公主露面宴会应是被缠得紧推辞不过了。

韦浣烛也不装了,或者说他早就不装了,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那就请杨世子带路吧。”

说完一甩衣袖就要上韦家的马车。

当再次被抓住手腕时,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韦浣烛胆子大得很,反握紧攥住杨寂的手扯到脸前,在他的手腕处狠狠咬下一口。

尖牙重重刺入皮肤,血腥气涌出顺进口腔让人犯呕,可韦浣烛愣是死咬不放,势必要扯下一块儿肉。

由于轻微弯腰的动作,韦浣烛只得抬头睁着一双凶狠的眼睛看向杨寂,如愿以偿地看到杨寂脸上震惊的神情,韦浣烛心里得意得不行。

他大发慈悲直接松口一甩杨寂的胳膊,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喘着粗气冲杨寂恶劣地笑。

从小他爹就说他的牙口最好了,两颗虎牙什么都啃得动,韦浣烛就不信杨寂能卸下脸面来反咬自己一口。

很显然,杨寂卸不下。

甚至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在那里傻站着,一副被人糟蹋了的样子。

杨寂眸子闪动,垂眼看着左手手腕上新鲜出炉的两排牙印,像是两瓣月牙整整齐齐地烙在上面,有两个格外深的小坑甚至还在冒着血。

感受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疼痛,再抬眼看向对面的韦浣烛,他的下巴上还有被蹭到的血迹,挽起的衣袖露出皓白手腕,抓在手里那么细,看着却要更瘦,仿佛一捏就碎。

只是一副小人得志样子让人恼火,在杨寂眼前作死地摇着他洁白瘦削且没有半点瑕疵的手腕。

“杨世子,可是要咬回来?”

韦浣烛一句话,让杨寂内心无端升腾起满腔的怒火,他是真的没想到韦浣烛一言不合就上嘴咬。

行为乖张!

还出言讽刺!

不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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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捅着玩儿
连载中高夏蔡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