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韦浣烛让小厮搬了张躺椅放到院子里。夏日阳光足他却还是要盖着薄毯,只露出圆溜溜的脑袋和那只有脑后一根簪子别住的乌黑的长发。
窝在椅子上时不时地探出一只手去够桌子上的点心,是他最喜欢吃的桃花酥,色香味俱全,光是摆在那里就使人心情愉悦。
阿暗刚进来就看见自家公子懒散的样子,像一只餍足的小猫,他提步上前:“公子,宫里送来了宴帖。”
韦浣烛吃饱喝足晒着太阳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这几天养伤养得人骨头发软。
再躺下去,他的武功都要退步了。
过了很久,他才乍然起身,脸上睡意尽数退却,盖着的毯子快掉在了地上都顾不得捡起。
韦浣烛慌忙转头:“什么名头?”
他怀疑自己没听清,这个时候的宴帖……
阿暗动作迅速地给他家公子盖上,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何如此激动却赶忙回答:“是圣上提出的消夏樱桃宴。”
消夏樱桃宴……
韦浣烛怔在那里任由阿暗重新给他包起来,不让风吹进来一点。
半个月前,他就吩咐阿明去调查韦家有无勾结外人之人,就在昨晚,阿明探查后回复说没有。
韦浣烛也早已想到,韦家单枪匹马虽有小族相帮,但却依旧敌不过其他三大世家连结,只是制衡。
因此除了刺杀他这个韦家世子,他们三家不会耗费时间与精力特意计划去主动暴露自己藏于暗处的卧底。
所以那些人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樱桃宴,他受伤那晚梦到过!
“幽州大旱,民不聊生,陛下可知?边关战事频发,粮草迟迟不到,陛下又知?”
梦中,在自己的视角下“他”竟然大逆不道地当众指责圣上。
当今圣上虽爱民如子却无治国之才,说句不好听的在位多年毫无实绩,更无除奸扩土之心,安稳坐着全都仰仗于父亲韦峰手里的兵权。
而其余三家士族皆想扶持圣上幼子,说得好听是从小教导治国之策,培养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帝,说难听点,那就是一个傀儡。
“樱桃宴是什么时候?”韦浣烛有些头疼地问道。
阿暗站在一旁回道:“三日后,兴庆宫。”
韦浣烛沉思片刻:“传令阿明拿上我的令牌,务必安排好禁卫军的调遣确保当日宴会圣上的安危。”
韦浣烛必须小心谨慎,谁也不知那人出言讽刺后是否还留有下手。
又想到什么,毯子里的手握拳攥紧,一双桃花眼妖冶狠辣:“如果遇到其他禁卫军蛮横阻拦,一律按谋反处理!格杀勿论!”
“遵命!”
阿暗下去后韦浣烛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他虽然聪明绝顶却不是神仙,能无缘无故就知道“他”是谁,要做什么。
这次的樱桃宴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自己可以提前布局以防梦中场景出现。
转念一想,他开始思考着自己伤好之后应该找个时间让父亲陪他去城外的摩谙寺拜拜,父亲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一定知道哪个大师最厉害了。
要不是怕被人诟病,他现在就想贴告示重金找几个道士了。
就在韦浣烛犹豫找与不找中,消夏樱桃宴如约而至。
三日后,兴庆宫。
韦浣烛一早进宫查看调遣事宜,经人禀告,一开始是有人阻拦,但在武力镇压下就老实了,也没有到见血那一步。
如果不是先帝留给韦家的权力,掌握着皇城内的大部分兵力和皇城外驻守的五万人,三家早就忍不住趁着战乱逼宫造反了。
直到确保万无一失,他才叫住一个宫女领路去偏殿换衣服好去觐见圣上。
推开门出来,韦浣烛在宫女的引领下前往勤政宫。
身着月白色衬里,外罩一件鸦青色襦衫,衣袍边缘隐有暗纹,腰间系着绣纹丝绦,悬着一块通透的云纹牙白玉佩随着步履轻晃,和玉冠交相辉映。
这一身本应是衬得他身形清雅、温润如玉。
可病气去得慢,脸色稍显苍白透着几分倦意,只有眼角那点红晕着眉眼,散着几分艳色,较平常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韦浣烛向来喜爱亮色,可每次出席宴会的首选都是这种稍显沉闷的颜色。
无他,不笑的时候更吓人罢了。
进入宫殿瞧着桌案前明黄色的身影,韦浣烛弯身行礼。
“臣韦浣烛,参见圣上。”
皇帝头疼地摆了摆手,满面愁容头发须白。也不和韦浣烛绕弯子直接让他坐下,吩咐贴身太监给他倒一杯茶后问他:“浣烛可知幽州大旱?依你的看法朕该派谁去啊?”
皇帝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知道自己没有治国之才,却依旧要提防豺狼虎豹守着这个位子,直到幼子长大。
大大小小一应事情都要过问韦浣烛才敢下旨,生怕出错。
韦浣烛不疾不徐尝过一口后放下,茶香扑鼻,是杯好茶。
他把玩着腰间的云纹玉佩,不知过了多久,韦浣烛停止摩挲抬头出声:“陛下可派杜驹前去。”
韦浣烛一直在思考,梦中的“他”为何会出言不逊,当众顶撞。
幽州大旱,边关连年战乱,各地百姓苦不堪言。
他不知道梦中的宴会上皇上说了什么,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皇上需要表明态度。
这个态度不是给“他”看,是给其他士族与百姓看。
“杜驹虽是杜家庶子,却心怀天下,几日前亲自找到我想要前往幽州,此等赤诚之心,陛下可放心。”
他知道陛下担心杜驹的身份,到了现在,一步行差踏错将是万劫不复。
但韦浣烛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和皇上商讨具体事宜后,韦浣烛就告退离开勤政宫。
回到宴会所在的兴庆宫,就看见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礼数周到地和人一一交谈,几乎都是各家世子和几个次子,面上关系都过得去。
甚至还有明里暗里地询问他身体状况的,敬酒、约宴席结束后比箭来试探,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打回去了。
不过,倒是有一个胆子大的。
“韦世子脸色如此苍白,可得好好休养。等宴会结束让府上医师去看看,我这个府医医术可是高明得很!”
韦浣烛嗤笑一声,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身体不舒服还一大早就来这里调整布防,现在的心情还真不怎么好。
一个两个的都来打探,韦浣烛了然,看来他这场刺杀出钱的人不少啊,这么个不知道哪里的小喽啰都知道。
犀利的眼神扫遍全身,最终停留在某处,随后露出一抹邪笑缓缓启唇,韦浣烛戏谑说道:“就不必麻烦李公子了,毕竟贵府医师的医术也没有那么好。”
李公子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刚要开口,韦浣烛就接上一句:“龙阳之好,虽然你躺着用不上可也不能……”
“啧啧啧”
恰到好处、引人深思的沉默。
不用想都知道那人的脸色有多难看,韦浣烛撂下这么几句就转身走了,他们韦家的暗探可不是吃素的。
未尽的话语就留给他们想象吧。
如愿以偿地听到身后传来杯子清脆悦耳的碎裂声和假意安慰,韦浣烛恨不得当场伸个懒腰。
顺了、爽了。
回到座位上时,韦浣烛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他还是喜欢一言不合直接动手警告,这种嘴上功夫还是不行。
阻止了身后宫女的动作,韦浣烛自己倒了杯茶,余光扫了一眼各处防卫,放心地收回视线。
“快看快看!那是谁!”
“这是杨家世子——杨寂!他怎么会来?”
茶杯轻碰案几,听着周围骤然嘈杂的声音,韦浣烛毫不在意那边情景悠闲地拄着头,右手揪过一颗饱满圆润还在微微泛着水光的葡萄。
粉嫩指尖衔起绿色的葡萄,水珠润湿手指泛起莹莹光泽,就在轻碰嘴唇的一瞬间,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完完全全地覆盖住他。
韦浣烛保持着这个动作,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满眼疑惑。
与他样式相近的深蓝色交领襦衫,领口露出白色衬里,腰间一抹浅蓝织带,佩戴通透鹤纹蓝玉吊坠。
身材高大,肩宽窄腰,站如雪松挺拔沉稳。剑眉星目,站着看人时眉眼下压,眼底似藏着碎冰,透着几分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身上的杀伐之气和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其他更深入的韦浣烛就不知道了,因为杨寂下一秒就转身离开了,他敢肯定前前后后不超过一秒。
“抱歉。”
韦浣烛:“……”
要说这个杨寂,那是和他齐名的智近于妖、武艺超群。
上京久传两人不合,见面即拔刀,甚至私下早已大战八百回合。
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除了必要宴会上的点头之交,私下他们并无交集,哪怕是作为世子身份的交际往来都没有。
其实,韦浣烛一直想要会会这个杨寂,他想要知道这个人是否有资格与他的名字挨在一起。
手指动作把葡萄完全送入口中,汁水在口中迸出溅满整个口腔。
韦浣烛揪下一颗又一颗机械地咀嚼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杨寂,丝毫不怕被发现。
多次四目相对时,韦浣烛还能装作巧合地抬起杯子和杨寂隔空碰一下,杨寂也都一一回应再继续和身旁之人交谈。
举止文雅,士族风骨现于一举一动,和韦浣烛这副随心所欲的样子极为不同。
杨寂不简单——这是韦浣烛认真看了半天得出的结论。
对面强烈且不加掩饰的目光收回,杨寂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你没事吧?刚刚……”
身旁好友担心地问他,杨寂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刚刚进入宴会,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那里,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来、必须来。
可当看清楚那里坐着的人时,杨寂才猛然惊醒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前不久他还画过、下令刺杀过。
他一眼就看出韦浣烛受了重伤还没有完全好,下面人的汇报并没有作假说谎。
肤色透着病态的白,画中生机勃勃的人变成眼前这么一副样子。
他控制不住一再攥紧放在腹前的拳头,心里渐渐泛起一股强烈的**——上前把韦浣烛拉起来,可却说不清楚为什么,拉起来后又要干什么。
思绪空白将近一秒后他才像是能控制身体,只来得及说声抱歉就匆匆转身离开。
难道是他想杀韦浣烛的意愿太强烈,有些精神恍惚?
杨寂搞不明白,只和好友说了声没事。
他决定回去思索一下第二次刺杀的时机,先不急。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遭的人好像被下了哑药,一点儿声都没有,静得奇怪。
等看到那两个人一个自顾自吃着,一个和裴世子聊着他们才隐约反应过来,两个煞星碰面了,还没有打起来?
“心里骂死对方了吧?”
“指定啊,他们两家可是水火不容,巴不得对方死呢!咱们这种小喽啰离得越远越好。”
喂,小点声……
韦浣烛虽然不无故杀人,可也别在他后头聊啊。以他的武功,不到一米远的距离就跟贴到耳边大喊没区别。
直到片刻后皇帝出现落座上位才终于开始了宴会进程,八卦随之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