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而逃的韦浣烛早已经忘了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徒留眼盲的杨寂独自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接下来半天,韦浣烛都有些回不过神,刻意地躲避着杨寂。
他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说出那句声音好听。
他再不着调也知道有些人不能去碰。
不过这样也好,他终于有了正当理由离开杨寂,还不会被怀疑。
杨寂这边的线索算是断没了,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把自己带回来养着玩儿的,只要自己好好待着不惹事就行。
于是韦浣烛决定自力更生,去到书房开始总结信息。
刘鸣间是鸩南刺史刘宗的祖父,在天下学子的心目中有极大的分量。
刘宗贪污受贿的谣言传播于十天前,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祭坛令,摆明了要刘宗的性命。
原因呢?
刘宗年少入仕,而立之年被先帝调任鸩南当刺史,虽明面上保持中立隐居鸩南,但不少人认为他是保皇派。
他也曾怀疑过,可是除了明面上的信息,暗探竟然查不出一点儿东西。
所以暗处之人对他下了祭坛令,为的就是让这个“中立”的保皇派损失人员吗?
不见得。
士族门阀不会轻易对刘宗出手的,他们深知刘鸣间的影响力在天下学子心中有多重。
作为其孙,无数人关注着他。
那这背后设局之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会是谁?
中间一定缺了什么东西,自己却不知道。
纸上洋洋洒洒写着不同的名字和日期,箭头最终指向一处,那个居于正中心的关键性人物——刘宗。
一直在书房待到晚上,韦浣烛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房间。
见到杨寂的瞬间,韦浣烛暗道糟糕。
忘记喂饭了。
杨寂率先开口:“你还没吃饭吧,我让李伯给你热着呢,现在上可以吗?”
活像在外面鬼混日夜不归的丈夫终于回来,妻子还要装作大度地惦记着丈夫的身体健康。
“谢谢。”
韦浣烛嘴角扯出极其敷衍的笑。
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隔着一层窗户纸,韦浣烛依旧照顾着杨寂,却也只局限于那些一触即离的动作,言语交谈少之又少。
就这么默契地不说其他。
过来送水的李伯和下人都看出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了,默契地退出后互相对了对眼神,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两位祖宗发生了什么。
韦浣烛快速吃完饭又洗漱上了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情报没得到,自己还差点……
他郁闷地蹬了蹬被子,简直要被自己蠢死了。
“韦浣烛,我的眼睛好疼啊。”
“腾”的一下子,被叫到的韦浣烛立马掀开被子,鞋都来不及穿就冲进屏风里来到杨寂面前,伸出食指在眼睛周围各处按了按:“哪里最疼?”
杨寂感受着韦浣烛上上下下的触摸,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呼吸不上来。
“外眼角那里。”杨寂暗自发功催汗,额角不断冒出水珠。
听罢,韦浣烛食指微微蜷缩,缓缓收回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劲。
“起来擦干净,我给你揉揉缓解一下。”拿过一旁的干巾递给杨寂。
杨寂是故意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韦浣烛的感情是不健康甚至病态的。
从恨不得对方死的政敌到变成模棱两可的“死对头”,接着丝毫不留喘息空间转瞬被捅破一个口子。
最后变成、变成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
感情来得太急促、太迅猛,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整个人脚步虚浮,无处站立。
直到他穿着一身白色寝衣躺在韦浣烛温暖有力的腿上时,这种如梦似幻的空虚才安稳落地。
韦浣烛伸出食指戳着杨寂的脑袋,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往下点儿,枕着膝盖,我怕痒。”
他但凡有点肉的地方就怕痒,大腿内侧这种肉多的地方更是。能给杨寂按揉头部已经是愧疚心作祟了,其他的坚决不能退让。
也幸好杨寂什么都没说,十分自然地换了个位置。
他在哪里都可以,只要身下人是韦浣烛。
想到这里,他的眉梢都漾着笑意。
屋外夜风吹过,声音却传不到室内一点。
屋内门窗紧闭,冰桶里化开的水往下滴滴答答地落,一声又一声。
韦浣烛只懂些基础的按摩,在外眼角处轻刮至太阳穴,反复几次。
不知过了多久,平缓的呼吸声传来,韦浣烛渐渐停下手里的动作。
目光落在杨寂紧闭的双眼,与他如出一辙锐利的薄唇,最后是不断起伏的脖颈。
这是一个好机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可以肯定杨寂睡着了,只要自己用双手握住那里,再用力!
杨寂就会死。
韦浣烛双手泄力一般向后支撑着身体,痛苦地仰头。
最后不了了之,窝囊地给杨寂盖好被子。
——第四天
早饭前,李伯趁韦浣烛换衣间隙找到了一个机会询问杨寂:“世子,要不要我来照顾你?”
“这韦世子也太……!”
小老头佝偻着腰,胡子都气得炸毛,这个韦世子也太不敬业了!
他昨天回去后苦思冥想,认为只有这个理由最合理,才照顾这么几天就不耐烦,可苦了他们家世子了。
杨寂不赞同道:“韦世子照顾得很好,只是他也需要私人空间,做些想做的事情。”
“刚刚那些话也都不要再说。”
李伯见世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就知道他生气了,是自己僭越了。
幸亏李伯只是在吃饭和洗漱送水的时候来,要不然看见自家世子拽着韦浣烛袖子去哪里都要跟着的样子,定会觉得鬼附身了。
深觉劝不动,李伯只好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世子,今天早上在门口发现的。”
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打开门想要出去找住在村口的小王唠唠嗑,还没迈出腿眼睛就瞟到了被压到石头下的信。
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人,猫着腰就冲出去拿回来。
杨寂看见了上面熟悉的花纹,是杜家私印。
接过来拆开,里面极其简洁地交代了现在的进程——已到,一切顺利。
“拿去厨房灶里烧了。”杨寂双指夹信向后递给李伯。
“是。”
他都懂,不可说。
趁韦浣烛回来前李伯出去销毁信件,杨寂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一行郊游不是最终目的,现在应该要结束了。
韦浣烛一进来就看见杨寂那副使劲憋着坏的样子。
不过昨天他已经想明白了,反正就这两天了,以后能不能见面都难说,现在就不想那么多,正常相处就可以。
“我记得书房里有刻刀,今天我想做木雕可以吗?”是他昨天在书房看见的,之前目光都没放在它身上过。
韦浣烛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否则也不可能让陈伯他们担心害怕了。
“我陪你去。”杨寂已然起身。
“行。”昨天的按摩算是给两个人台阶下了。
把一应工具拿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韦浣烛拿出前几天的画。
不,是定稿。
可是被杨寂笑话了一通呢。
他要一雪前耻!
……
“诶?杨寂。”
杨寂悄悄收回目光,目视前方,继续装着:“怎么了?”
看着眼前费时半刻的一团糟和四不像,韦浣烛“虚心请教”:“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就算看不见也能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显而易见,书房作画的那天杨寂确实震慑到了他。
可这边的杨寂心里想得就比较多了,那天确实是自己有能力听声辨位,也依靠着强大的记忆力大致推测出韦浣烛画了什么鬼东西。
可现在,韦浣烛最重要的是把那张纸扔了,重新画一张稿,因为他根本看不出韦浣烛要做什么!
他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最后决定迂回一下:“我看不见,所以你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再把木雕拿给我摸摸。”
韦浣烛一听有戏!立马激动地把手里四不像递给他:“我想要做一只蝴蝶!”
纸上这坨和手里这坨……竟然是蝴蝶吗?
杨寂拿着千百年后“震惊世人”的东西,认真教导他:“我教你。不过要先把木材换了,你刚刚学雕刻,应先使软木。”
又欲盖弥彰补上一句:“我摸着你这个木雕应该不是软木。”
好在韦浣烛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或者说他没想到做木雕也有这么多门道,他还以为照着图纸拿刀用力刮就行了呢。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他动作迅速地去找李伯换完木材,韦浣烛回来继续溜须拍马:“不愧是杨世子,什么都会。”
虽然知道他这些话没有多少真实性,但听了嘴角还是会不自觉上扬。
杨寂在脑海中边回忆着韦浣烛那日作画时的落笔边构思每个步骤,雕刻时再有边界感地带动着韦浣烛的手,竟也还挺像样子的。
果然没找错人,韦浣烛心想。
两个人在院子里忘我地刻着,连午饭都忘了吃,一不小心就刻到了天黑,但是还有一半没刻完呢。
“明天再来,时间多的是。”杨寂不容置疑道,现在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来了兴致的韦浣烛还想要继续挑灯夜战,被杨寂掌控着胳膊强行拉回。
韦浣烛不舍地看向他的作品。
吃完饭放下筷子,韦浣烛嘴唇张合几次,犹犹豫豫地对杨寂说:“我想……”
“不行。”杨寂强硬打断他的恳求。
这一打断可把韦浣烛点着了,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对面的杨寂,眸子里点着火,大喊助威:“你管我?!”
杨寂不慌不忙放下筷子,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泛着黑:“对。”
这几天他过得太舒心,倒真忘了以前的杨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凶狠、奸诈。
所以。
韦浣烛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施施然重新坐下:“眼睛突然有些疲累,不去了。”
他绝不是害怕,是审时度势。
等踏出这个院子,两人分道扬镳,他绝对会杀了杨寂!
坏烛说得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吃完饭后又老婆子一样把杨寂带到屏风后的浴桶里,韦浣烛出去坐在小凳子上守着。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里间扬水的迸溅声交错传来。
从昨天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都不太对,被杨寂影响着起落。
再思及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此刻两人处在同一空间但又见不到彼此,有些话也更容易说出口。
韦浣烛从客栈出逃到现在,一直埋藏于心底的话也终于有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或者说,他需要为自己对杨寂的不忍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上下睫毛几经碰触,韦浣烛脸上少见地露出茫然无措,轻声开口:“那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半晌,接着冷嘲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杨寂:“我死了,对你们来说不是更好嘛。”
如果杨寂不下来,自己很有可能会死,而杨寂也就会少一个对手,或者说是……唯一的对手。
云雾般的热气蒸腾着双眼,杨寂扪心自问却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自从偶遇韦浣烛的那刻起,他就传信给祭坛让他们派人来。他那时候是真的想要杀了韦浣烛的,就算在楼上窗口有些不忍心世上少了一个奇才,可他依旧没有阻止刺客。
这是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可是当看见韦浣烛撑着剑颤颤巍巍站起的身体,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表情时,他心软了。
明明是困兽,却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锋利的獠牙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杨寂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韦浣烛是固执的亦是复杂多变的。
父亲曾经对他说过,韦浣烛将会是士族争夺皇权路上最大的阻碍,他信但并不全信,直到那晚……
可他却不想韦浣烛死了。
杨寂伸出手搭在浴桶边缘,手指不自觉地轻敲发出沉闷声响,震得人心里发慌。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韦浣烛相信这句话有更深层的意思,绝不是表面的不忍心。
屏风后面再次传来杨寂了然的话语:“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了,因为你明确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在为什么而活。”
韦浣烛心神被触动,他没想到两个人会聊得这么深,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那你呢,你不也是为了士族而活吗。”
听到韦浣烛说这些,杨寂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低头轻笑着,像是在问自己:“是啊,我不也正在为士族而活吗。”
杨寂仰头合眼:“所以韦世子最好趁我看不见的时候杀了我。”
韦浣烛拨弄衣袖的手顿住,站起来转身透过白鹤踏云的屏风看向里面身影模糊的杨寂。
“会的。”
韦浣烛坚定地说,会的。
他们本就不是能坐下来谈心的关系,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今天这一回已经是超过了,往后再见,即是你死我活。
或许,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