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也是约定的最后一天。
杨寂和韦浣烛显而易见开始变得默契,只要杨寂一伸手韦浣烛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而经历过昨晚的一番谈心,两个人更是靠近不少,知道了对方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心有多强烈。
韦浣烛这么想着。
今天杨寂大早上闲得没事干突然说要去晒太阳,韦浣烛就只能站在屋内窗口看着,尽心尽力地陪着这位少爷吹早六点的风。
“咕咕——咕。”
韦浣烛第一时间听见声音,收回落在杨寂身上的视线,抬眼看向碧蓝天空。
小黑点由远及近,逐渐显露出它深灰色的毛发,展翅扑扇疾行冲进院子寻找着目标。
韦浣烛左臂抬起让信鸽落下,捏着它的身子取出绑在腿上的密信,最后扔向上空放飞。
韦浣烛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不应该是这时候开心的。他打开信纸一目十行,最后只剩满眼的不可置信,立在那里久久未动。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现在就要破口大骂了!
一群废物!
他双眼发怒冒着火,死死地盯着信上的内容:刘宗已死,夜半火烧刘家,原因不知。
简单一句,道尽所有。
他攥紧握拳,信纸被揉搓得不像样。
可为什么?
韦浣烛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刘宗根本不会死的。
“是什么声音?”杨寂从椅子上坐起来,出声打断了韦浣烛的胡思乱想。
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杨寂了,要立刻赶往鸩南去探查刘宗的死因。
转身拿起佩剑,韦浣烛推门出去和杨寂简单交代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先走一步,你的眼睛也应该快好了,不再需要我的照顾。”
“这次算我欠你一次人情,我会还的。”
沉思几秒后,韦浣烛逼着自己露出轻松的笑说:“有缘再见。”
不再多言,韦浣烛点头拜别。
望着韦浣烛逐渐消失的背影,杨寂欲言又止,踌躇不前。
他该说什么?怎么说?
他没有任何的立场,救命恩人的身份也虚无缥缈。
“再见。”
只剩再见。
出了须弥院,韦浣烛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马匹。
无奈,他只能付钱体验了一回村口的牛车。等一路颠簸回到阔别已久的客栈时,韦浣烛被店小二认出来并归还包袱。
店小二看见人了,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公子,下回可别忘了啊。你说你拆客栈就拆呗,瞅你这一身也不是还不起。”
“不好意思。”韦浣烛真心感到抱歉。
刺杀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多少人知道,看来祭坛真挺舍得用药。
韦浣烛拿到包袱后并没有立刻动身,他突然又想到了其他可能,决定证实一下:“对了,和我同行的那几位什么时候走的?”
店小二边擦着柜台边尽力回忆着:“就是隔天早上,他们还和我担保说,你们俩其中一个一定会回来还钱的。”
听到这话,韦浣烛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那他们是不是很生气啊?我打算给他们认个错,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没有和他们说一声再走。”
“其实吧,公子的那些朋友……”店小二被眼前的俊美少年直勾勾地盯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大脑疯狂运转以求找到两边都不得罪的话语。
啊!
“应该算是……苦中?作乐?”店小二为自己的机智悄悄点了个赞。
“多谢。”
自己被阴了。
“这些是客栈房间损坏和买马的钱,不用找了。”得到答案潇洒一放,韦浣烛转身出去马房挑了一头顺眼的,飞身上马奔向远方。
三天后的午时,韦浣烛进入鸩南地界,直奔刘府与骨死侍汇合。
府邸被数十人包围,不许任何人进入。韦浣烛下马怒喝:“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十个大活人竟然都没能把刘刺史给我救出来?!”
一身青衣气势逼人,走路带风,加之脸色格外阴沉,活像罗刹现世。
旁边黑衣且脸覆红莲面具的死侍首领七星低头:“是属下……”
“我不想听解释,直接说原因。”
“屋内潜藏大量火油,火势控制不住,强闯时发现屋门、窗门从里面挡住。且并未传出刘刺史的求救声,但后续尸检发现其是生前被烧且脑后被钝器击打。”
“刘家上下共28号人,尸体为37具,多出来的9具除了有刘宗大哥一家三口,剩下的应都是从老家带过来的仆人,但不确定带过来的人数与尸体对不对得上。”
“带我去停尸间。”韦浣烛额角青筋直跳。
一切都太巧了,门窗被堵,屋内潜藏大量火油。
迈入冰室,冷气侵袭而来,七星想要给韦浣烛披上披肩也被他阻止。
韦浣烛快步上前,仔细观察。
尸体四肢屈曲、手指蜷缩。韦浣烛弯身低头,向前靠近死者面部,在口鼻部发现残留的烟灰和炭末。
确实符合生前被烧的情况。
韦浣烛起身后又左右看了看,还有三张冰床:“刘宗一家四口都放在这里?”
“是的,火灾发生时,刘宗一家四口都在他房间里,全都没逃出来。”
韦浣烛又绕着那三张冰床转了一圈,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开口:“这是谁?”
七星:“刘家次子刘新原。”
韦浣烛又问:“他左手断了一根食指吗?”
七星将头抵得更深:“……不知。”
关于刘家的所有卷宗包括暗探搜集得来的消息都只是表面,哪怕再深入一点都没有。
韦浣烛知道,一定是被人隐藏了。
而这个人,他猜到是谁了。
“官府来过人吗?”出来后韦浣烛询问。
“来过,说是要让刘刺史入土为安,每天都会来,只不过都被我们拦下了。”
入土为安?纵火灭门这么轻易地就要入土为安?韦浣烛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刘氏次子刘新原求见韦大人!刘氏次子刘新原求见韦大人!!”
府门外有人大声叫喊,想要见韦浣烛。
刘新原……
梦中刘新原一家四口都死于火灾,梦外同样如此,却突然冒出一个诈尸的刘新原。
“让他进来!”
很快,两名死侍带人进来,一左一右站立其后。
那人蓬头垢面,一张脸早已看不清原本样貌。
韦浣烛按兵不动,只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又是如何知道我在的?”
自刘府起火那晚后,刘新原就在外狼狈躲藏,身上脏乱甚至隐隐传来臭味。
尽管满身污垢但他却依旧保持着气节,双膝跪地背部异常挺直,只双眼发红声音哽咽地回答:“我常年在外游历,也在上京待过一段时间,见过大人的样子。”
这个倒是和暗探搜查到的情报属实,刘家次子好游历。
刘新原接着开口:“这几日我也一直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亲手把父亲留下的密信交给大人。”
脏污的手从胸膛拿出一封信。
刘刺史留下的密信?
“七星,呈上来。”韦浣烛偏头示意。
候在一旁的红莲死侍照做。
韦浣烛刚要接过,就见刘新原倏然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极大的响,语带悲怆:“大人,我要状告当今贵妃——贺蕊!她是害我刘家满门的幕后真凶!”
刘新原虽泣不成声但每个字都那么清晰有力,抬头时额前鲜血缓缓流下,顺着鼻骨再滑向眼角,泪水推动着鲜血缓缓下流,犹如两行血泪。
“我刘新原愿以性命起誓,句句属实!”
韦浣烛拆信的动作停住。
贺蕊……
他起身而下,脚步沉闷,步速偏缓,每一步都似踩在人的心尖,带着格外冷沉的压迫感。
等走到刘新原面前蹲下,韦浣烛先是扫视了一番,最后与他四目相对,沉声开口:“原因。”
话落,他敏锐地发现刘新原屏息一瞬,最后缓缓闭眼忍耐着情绪,说出自己是如何发现的。
“我喜游历,所以……认识了上京贺家的五少爷。”
——贺阜
“相熟后他邀请我去贺家小住几日,我去了。可没想到……”
那几日,贺阜正在为着消夏樱桃宴练习红绸,怕刘新原一个人无聊就让他去随意逛。
刘新原知道作为客人不应乱走,所以就问了一个小厮贺府的花园在哪里,他想要知道繁华富庶的上京都会种什么,又与鸩南有什么不同。
得到方位后,刘新原边走边在想,等回鸩南后他也要教侄儿学红绸、剑舞。
走了一会儿,刘新原看着前方景象向前行走的动作顿住并快速躲起来。
他在刘府待了这么多天也没见过这么多侍卫啊?
是谁?
刘新原本欲转身就走,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有什么在吸引着他一般,致使他悄悄绕后接近。
这个秘密通道还是贺阜告诉的他,说是他小时候挖了好久,没有人知道。
离近了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刘新原的动作也逐渐放缓以求不被听到声音。
一男一女,男声刘新原听出来了,是贺父,女声听着倒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不是贺母。
“贵妃聪慧,就不必来劝我了。”
贵妃?刘新原皱眉思索,宫里确实有一个贺贵妃,但为什么悄悄来?她又要劝什么?
谁知,下一句话就给了他答案。
贺贵妃猝然起身眼眶含泪:“刘宗与韦峰是同门亦是板上钉钉的保皇派,这对士族威胁极大断不能留!父亲为何就不能帮帮女儿呢?”
“爹……”
二人剩下的话语刘新原已经听不清了,他眼前一阵模糊,浑身无力虚脱,周围平滑的巨石使不上力。
贵妃竟然想要杀了他父亲!
刘新原小心退出回到住处恍若失神,贺阜发现好友的不对劲有些担心:“你怎么了?我家花园不好看吗?从打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刘新原怔然抬头盯着对面的贺阜,姐弟两个的面貌应该很像吧?可为什么一个天真不谙世事一个蛇蝎心肠。
“喂!你到底怎么了?”贺阜对周围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就像现在,刘新原很不对劲,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复杂。
刘新原收回视线,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
不管贺阜知不知道,他都要与他保持距离了,这样对谁都好。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听到这里,韦浣烛帮他补充着:“后来你不告而别回鸩南了。”
原来,这就是贺阜要找的那个人。
“是……”刘新原没有注意到韦浣烛一个外人是如何知道的不告而别,他现在满脑子只希望可以报仇。
“韦世子,灭门当天乃至前几日我都被父亲支开住在客栈,而这几天刘府被人看守我不知道是谁的人所以东躲西藏。”
“但今天在外面看见你时,我就知道父亲的这封密信是给谁的了。”刘新原看着韦浣烛的眼里迸发出希望。
韦浣烛刚才扫了一眼信封,外面只有几个字——三月二十二,天命之人。
是自己的生日,也是他的……
“你放心,我会调查清楚的。”不管是突然出现的流言还是现在牵扯其中的贺贵妃,他都会仔细查的。
“不过我要先把你关起来,你应该明白吧?”
刘新原郑重弯身行叩礼:“明白。”
韦浣烛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挥手示意两名死侍上前押走刘新原,韦浣烛望着渐行渐远的人,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是变得冰冷,偏过头的一瞬间目光复杂地看向信封。
三月二十二?
是不是给他的一看便知,一切谜底都将在这封信里被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