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狗叫,新的一天开始。
须弥院里的下人开始忙碌地工作,李伯尽心职守观察着门口来往的行人。
床上的韦浣烛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杨寂,韦浣烛动作极轻地下床、穿衣,最后拿起一旁佩剑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依旧是与在韦府时同样的基础姿势,只不过心境不一样了。
柔和爆发成狂隽,动作间杀意十足,脸上的戾气也是半分未藏。
出剑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难以控制,韦浣烛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挣扎着、逃脱着什么。
直至最后的一个俯冲,白衣穿风而过,迎日破罔。剑气震荡压弯了周边的花草,树上枝条波动。
少年剑客足尖轻点,收剑落定于青石板上。
院内落针可闻,极尽压抑的喘息声中掺杂着一道不属于他的缓和喘音。
像是一声惊雷,震醒了韦浣烛。
审视的目光穿过窗前垂柳,行进窗口,最后落于杨寂眼底。
韦浣烛的目光久久落在杨寂身上,最后一言不发地扯下垂柳上的一片叶子,没有丝毫犹豫快速射向杨寂。
杨寂一动未动,叶子贴着他的耳侧微弱无声地嵌入身后书柜。
“你什么时候醒的?”韦浣烛收剑走上前,话语里还夹杂着未平复好的喘息。
杨寂神色难辨:“刚刚。”
韦浣烛步步紧逼:“为什么不叫我?”
是啊,为什么呢……
杨寂眨了眨眼后对韦浣烛说:“因为我想听听你练剑时的声音。”
很好听。
听剑声?韦浣烛不理解杨寂的怪癖,而且那一脸发春的笑也很吓人。
但不管怎么说,韦浣烛知道了杨寂不是在想对付他的招就行。
“我们去吃饭吧。”他都练饿了。
好吃的饭吃完就要进行单调的活动了——作画。
韦浣烛无语望天,大黑都不只有吃屎这一个爱好呢。
“今天我自己画,你就在旁边坐着。”
他不想再练基本功了,只想自己安静地玩一会儿,韦浣烛一想到昨天被掌控的场面,就浑身打寒战。
杨寂怀疑地问道:“确定?”
什么意思?
韦浣烛暴脾气地把杨寂强行按在椅子上坐着,仗着他看不见两手握拳作势往身上打。
最后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坐回位置调整好姿势,和他解释清楚:“我昨天只是太着急没有想好思路,所以随便画着玩玩儿,今天可要用出真实力了。”
竟然敢小瞧他,韦浣烛势必要让杨寂大开眼界、五体投地!
“瞧好吧。”
杨寂不敢再说话。
铺开画纸思考片刻后,韦浣烛可以说是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昨天怎么看怎么不对的画,被他改了一通后顺眼多了。
“我……”
韦浣烛举起想炫耀的双手停在半空,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回头看,杨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额头抵在自己肩背。
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韦浣烛看不出半点儿话本子里狐媚子的无助脆弱,只有满心的疑问:杨寂是多怕自己扔下他不管啊?
这么想的,韦浣烛一不留神也就这么说出来了:“你是多怕我跑啊?”
眉头皱得死紧,期待杨寂能给他一个答复,毕竟自己信守承诺这块还是很好的,说让谁三更死绝不留他到四更。
他也知道杨寂不会回答他,于是小心收好画,尽量不让杨寂感知到他的动作。
韦浣烛鬼祟地在书桌附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翻着,虽然在这里放密信的可能不大,但他还是要查找一番的。
万一真有一封信上面写着各种暗探地点和人员名单呢?
平常两个人形影不离,可以说是绑一块儿了,杨寂眼瞎可耳朵没聋,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转念间,他趁着杨寂松懈之际,拿过一旁的笔和纸,快速在上面写下几句话。
这里消息闭塞,鸩南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韦浣烛没来由地有些担心,杨寂把自己拦在这里一定是有利可图,但他隐藏得很好,自己尚未发现。
那就只能从鸩南那边入手了。
写完,韦浣烛将信放进衣袖里,再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恢复原位。最后不满地看向杨寂,用力一扯将衣服从杨寂的手中拉回。
抓什么抓,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杨寂被韦浣烛突然的动作惊醒:“怎么了?”
韦浣烛丝毫不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啊,我肩膀有点疼,不好意思。”
仗着杨寂看不见,韦浣烛表情都没变,只有语气是抱歉的。
他怕杨寂反击,索性直接趴在干净的桌面上吩咐杨寂:“有点困了,吃饭记得叫我。”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杨寂会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反驳的次数也变少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有台阶就上的准则——尽情使唤杨寂。
他实在是太累了,昨天晚上就睡不着,担惊受怕一整夜,今天应该没事了。
日头温暖,微风舒适,韦浣烛很快睡过去,甚至做了一个梦。
人物和场景也是自己和杨寂在须弥院,虽然没有前因后果但应该也是在躲避刺杀,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现在这么平和。
梦中的韦浣烛每天都在想办法离开须弥院,可杨寂就像是开了透视眼,总能找到并把他抓回去。
一直到第五天,韦浣烛才被允许离开。
自从一个月前无厘头的梦后,韦浣烛晚上就再也没有做过其他梦了,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场景完全不似上回的血腥,也不算是预示梦。
可韦浣烛还是忍不住沉思,五天、自己和杨寂,为什么梦里两人也来到了须弥院?
难道也遭遇了刺杀?可是梦里梦外两人的情绪与行为都对应不上啊。
他真想不到,这些对他来说都太超过了,是该请道士的程度了。
只不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虫子啊,蛰的他浑身密密麻麻得痒,脸颊、嘴唇、手腕哪哪都是。
不像是在咬他,而是从他身上爬过去被毛发轻轻搔刮的感觉,尾椎骨升腾起酥麻。
睡都睡不好,韦浣烛无意识地伸手拍开那些小虫子,单方面决定要把坏心情发泄到杨寂身上,谁让这是杨家的宅子,打扫一点不到位。
嗯,拳头已经紧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韦浣烛心情不怎么好的起来。
缓了缓,余光中就看到杨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在书架子上翻找着什么。
韦浣烛刚睡醒,嗓音比平常软:“你在找什么?”
同时心里暗道不好,大意了,下回他找个能脱身的借口来翻翻书架。
“你醒了?”杨寂没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食指上下滑动摸索,有些无奈地说:“我想要找一个祥云纹的黑檀盒,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韦浣烛立马起身帮着杨寂一起找,早说重要他早就来了。
仔细看了一圈,韦浣烛立马在左下角的角落里找到和杨寂描述几乎一模一样的盒子。
黑檀祥云纹。
不过韦浣烛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再次寻找其他的檀木盒,最后随便拿了一个绿色未上锁的,将两个盒子放在一起。
杨寂作为主人应该是知道每个盒子里的东西,虽然他说有好几年没来了,但韦浣烛也不会轻易去赌、去瞎说。
“你是不是忘了颜色啊,这里有一个绿檀的。”
两个盒子都没有上锁,“咔嗒”一声同时打开,他快速地确认着绿盒里的内容。
甚至动作极其大胆地靠在书桌上,拿起黑檀内的纸张边看嘴里边说着绿檀里的东西:“哦,是你以前誊抄的诗词。”
“这么多,都是几岁时候写的啊?还记得吗?”
韦浣烛一目十行将几页纸看完,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前面和绿檀一样都是各朝大家的诗词,只不过这盒多为情情爱爱,独独最后一页格格不入,记录着郢朝文坛泰斗刘鸣间的几个弟子。
刘鸣间一生传道授业,却只收了十名弟子,其中六位先后跟随恩师驾鹤西去,一位是当今的帝师——贺阜的祖父贺之郧,还有三位不知姓名、不知面貌。
据传言,刘鸣间十分喜爱那位关门弟子,早年参宴时称其“仁德广被、心怀苍生”。
不过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口中的小弟子是谁,就连韦家暗探也查不到。
这张纸上亦空白无名。
确认过没有更多的有效信息,韦浣烛将纸张放进去,盖子关上。绿檀放回原处,拿着黑檀去到杨寂身边。
“喏,我找到一个,是不是它。”放到杨寂手掌心让他仔细摸。
杨寂浅笑道:“是这个。”
“你看了吗?”
试探他?
韦浣烛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啊,我看的是绿盒。”
空气停滞片刻。
杨寂无可奈何只得说明缘由:“你可以帮我看看里面是关于哪方面的诗词吗?我想找一本关于田园的诗词。”
是吗?
韦浣烛将信将疑地重新拿过盒子打开,随意翻了几张诗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都要皱得化不开。
最后实在没脸看不下去,他好心劝杨寂:“确实难懂,你也不用想透。”
刚才他没有深想这些诗词的意思,现在这么一看都是些什么啊?
“怎么?是我记错了吗?”杨寂出声。
韦浣烛格外苦恼:“没事,是我大惊小怪了。”
还能怎么办,韦浣烛不断深呼吸,在脑中组织语言:“我是不理解也不认可这种东西的,但是……”
“有人喜欢,那就……尊重吧。”
想了想韦浣烛还是憋不住低声愤愤说:“下流!”
杨寂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可能真的记错了。
韦浣烛接下来的话更是给他沉重一击:“这几篇诗词皆由前朝诗人白石所作,记录了他的床……上之事,还有不同类型男子的各项妙……处……”
韦浣烛头一次说话说得断断续续还越说越小声,有些呼吸不上来。
脸也红得彻底。
杨寂喜欢看这种?可这种事情怎么能摆在明面上让人讲呢?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被世人所传颂,雅俗共赏。
可是这种……自己暗地里看看得了呗!
手里的东西烫得很,韦浣烛读完就给它扔一边去了。
“停!”杨寂紧急喊停,“不用读了。”
他记得那里应该是几首念妻诗,所以才希望韦浣烛看的,怎么到头来……
韦浣烛巴不得停呢,立马把那几张纸扔开,匆忙留下一句:“我突然饿了,去厨房拿点酥点。”
他跑走了。
话题匆忙结束,从书房离开后杨寂就一直不说话,尤其是杨寂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韦浣烛能随意进,可杨寂除了吃饭维持生命就不动了,下午连书房也不说去了。
给韦浣烛整得有点心突突,不会是觉得被自己发现了秘密就琢磨着弄死自己吧?
不过他也不怕一个武功几乎半退的人,韦浣烛差点仰天长啸,杨寂终于不再时时刻刻拽着自己,让他没有一点私人空间了。
趁着宝贵的时间,韦浣烛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站在墙角。
对齐中指与拇指贴近嘴唇,发出哨声。
过了一会儿,天空中出现一只毛发润亮的白鸽,韦浣烛把在书房写的信别在它的脚上,最后放飞。
没有多待耽误时间,韦浣烛立马返回到与杨寂的住处。
韦浣烛知道杨寂心里难受,觉得被自己发现了秘密,所以很良心地绕过这个话题,转而主动问起其他:“我们可以提前离开吗?”
杨寂松了口气,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比其他的更放心。
指腹细细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拿起饮下一口后回答他:“约法三章。”
意思是,你同意过不离开的。
韦浣烛中指弹出,茶杯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他不死心地又问,装作茫然的样子:“诶?你们之前郊游的终点是哪里啊?我突然想起来有点好奇。”
他也是真的茫然。
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凭一身孤胆和他们同行。
房门大开,杨寂面向门外。
他如实相告:“是碧霞城。”
碧霞城?没想到碧霞城就是终点了。韦浣烛记得那个店小二说过,好像是有什么宝物现世。
不过韦浣烛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听了一耳朵在脑中和鸩南的各种线索都串联不上就被扔出去了。
韦浣烛无所谓的态度有些出乎杨寂的意料,是在做戏还是真的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