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浣烛猛地拉住缰绳停住马,然后低头。也顾不上两个人之间明显超出的距离,仔细看向杨寂睁开的眼睛。
转动眨眼和正常人一样,只是眼睛清澈明亮,不再是往常冷漠无情的样子。
韦浣烛软下嗓音:“什么都看不到了吗?”
他需要再确认一下。
杨寂努力想看清却还是不行,摇了摇头。
韦浣烛看杨寂这副和往日没有丝毫关系的表情和动作,更愧疚了。
早知道今晚会有两波刺杀并且杨寂会突然下来不顾危险帮助自己,那个下了药的鸡腿就不让他吃了。
“你鸡腿吃了多少?”
杨寂稍微一思考韦浣烛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一直握着没有离开韦浣烛腰间的手更加用力:“你下药了。”
肯定的语气。
韦浣烛也烦啊,谁知道杨寂突然好心帮他,让他产生了那么一丝愧疚心理的。
“谁知道你这么馋啊!”韦浣烛坐正身体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身后人,嘴上故意损着,心里却挺难受的。
那个药……他下的剂量还挺多的,如果杨寂真的把鸡腿都吃了他也说不准多久能看见。
带的解药那都是防备别人的毒药和迷药的,他没带解眼瞎的药。
杨寂不理这颠倒是非的人,因为他也不是个好人,纯属自作自受,一报还一报。
韦浣烛看杨寂不说话,刚想安慰安慰,敏锐感受到身下的颤动,迅速抓住腰间的手再蹬一脚借着马背的力跳下去。
杨寂虽然眼睛不好使但武功尚在,也能反应过来,顺着韦浣烛的力飞身下马。
“砰——”
马倒下的声音很沉,溅起了大片的土灰,地面弹跳震动几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想要上前去看的韦浣烛感受到腰间一股拉力,又半强迫退回去更贴近杨寂,后脑都碰到他的脸了。
转头想要看看他有没有被早已不成型、将掉未掉的发冠伤到,却蓦然停住。
杨寂眼睛不能视物自然牢牢控制着罪魁祸首,视觉消失感官就变得更加明显,韦浣烛就这么在他怀里动来动去,挺磨人的。
他想要开口和韦浣烛说一声,换成拉袖子可不可以,但一阵柔软的触感袭来抵上了他的唇,让他发不出声,碰到的地方渐渐酥麻发痒。
月光穿过重重树叶落下不规则的影子,风穿堂而过带起唰唰的声音。
两个人身高相近,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却分不清是谁的,又或许都有,就连心脏的跳动都格外剧烈。
等那道柔软离开,杨寂却怎么也无法回神。
黑暗中,匆忙撤离的韦浣烛用手心擦了擦脸,却感觉那种奇怪的触感依然存在,且挥之不去。
太奇怪了,被隔壁大黑舔都没这么……
上火?应该是上火吧,和死对头有了亲密接触,是个人都得上火。
一定是。
“是什么?”
杨寂问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韦浣烛缓缓抬头稳住心神,刻意忽略掉那些奇怪的感觉。
“哦,没什么,我的发冠刚才差点掉了。”
韦浣烛在骗他。
发冠不软也不热,但杨寂知道韦浣烛不会告诉他的。
于是说起其他:“你看看马怎么了,它要是不能动了我们可能就要在荒郊野岭待一晚了。”
韦浣烛庆幸杨寂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遂放下心来张口:“你……”
杨寂意识到韦浣烛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我拉着你袖子。”
怎么眼瞎了脾气也变了?
“你就不能站在那里?这样我很不方便。”韦浣烛搞不懂他。
此刻的杨寂虽然眼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韦浣烛却觉得他的神色格外诚恳。
“我怕你跑了。”
行,防范意识还挺强。
韦浣烛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
于是他带着个累赘去看马,看了一圈过后告诉杨寂:“箭上有大剂量的蒙汗药,等会儿给他包扎一下死是死不了,就是它要晕一天。”
他有蒙汗药的解药但只够人吃一回却不够马吃的。
“咱俩等不了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杨寂也同意韦浣烛的想法,那些刺客随时都有可能来到这里,他们必须走。
“我们往哪边走,现在都听你的。”
听到这话,韦浣烛突然凑近看杨寂的脸,疑惑着内里是不是真的换人了。荒郊野岭的被鬼附身了?怎么眼睛瞎了感觉说话中听点了呢?
换往常,恨不得和他一个选南一个选北。
早点下药好了,韦浣烛悔恨不已。
杨寂感觉到凑近的气息,知道韦浣烛离自己很近。
“怎么?”
难不成韦浣烛真的想要自己一个人走?
韦浣烛没再说什么,只是离杨寂远了些,看了看四周又闭上眼仔细听着。
不一会儿和杨寂说:“去东边,那里有鸡叫,大概率有人住,根据这里的情况应该是个村庄。”
杨寂听后站在原地沉思了几秒后开口:“如果我猜得没错,东边应该是齐平村,那里有一座杨府的宅院。”
通过韦浣烛说的村庄再结合马跑过的路程和路上的景观,杨寂也只是大胆猜测。
他通过仅剩的模糊视力骑马时就觉得熟悉,所以才能下意识判断出哪条路线最合适。
怪不得,韦浣烛觉得杨寂似乎知道这里怎么走,还能那么快地甩掉刺客。
“那就往东走。”
黑天看不太清路,再加上身旁眼睛瞎了的杨寂,韦浣烛现在是真的懂了什么叫作自作自受。
互相掏心掏肺的两个人现在变成了自作自受的两个人。
约莫半刻,韦浣烛和杨寂历经艰难险阻到了齐平村,路上漆黑的磕磕绊绊不算什么,杨寂那要将他手腕捏碎的力才最让韦浣烛跳脚。
三更半夜、荒郊野岭,他差点就忍不住挖坑了。
好在,根据杨寂想起的一些东西,他们在韦浣烛付诸行动前找到了杨家的宅子——须弥院。
拍了拍门,里面走出一个老头,凌晨看见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他被吓得不轻。一个披头散发,一个像是智力缺陷攥着袖子,还是他注意到了杨寂腰间代表身份的玉佩才急忙把门打开。
“世子,快请进。”
“麻烦李伯了。”
杨寂在韦浣烛的带领下进了院落,等进了一间干净的房间,门被关上前杨寂开口:“李伯,麻烦让厨房烧些热水,我们两个要用。”
“其他的你看着办就行。”
“少爷放心。”
言简意赅的对话结束,空间内剩余两个人时,坐在凳子上的杨寂告诉韦浣烛:“李伯是杨府以前的管家,他做事你放心,就算那些刺客来了也能糊弄过去。”
韦浣烛倒无所谓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洗澡换衣服,一身血的太埋汰了。
“我倒不怕这个,只是我们要怎么回去呢?他们找不到人一定会埋伏在路上的。”
点亮烛火,韦浣烛刚要脱下外衫的动作顿住,看向杨寂一眼后又直接脱下。
反正他也看不见。
把衣服挂在架子上,韦浣烛走到桌子前和杨寂挨着坐,顺势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皱眉问他:“说话啊。”
他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但杨寂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被攻击多了适应了,竟然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
杨寂食指指骨轻轻敲桌,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那就不回去了,韦世子总该照顾我到眼睛好吧?”
韦浣烛快速低头抿了一口茶逃避话题,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按理说,他们是死对头就算是他不照顾也没事,让他自生自灭更是省心。
可是……
指腹轻轻摩擦杯壁,韦浣烛抬头看向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
“好,我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你,但时间不能太久。”
时间一到,韦浣烛就将快马加鞭抵达鸩南。
鸩南有他派过去的死侍,出发前也让阿明带领一队人马悄悄离京,应该是掀不起什么大浪。
杨寂倒是没想到韦浣烛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提醒着他:“就五天,韦世子不要言而无信、半途而废就好。”
五天,来得及。
而且韦浣烛没觉得照顾人有什么,他自信说出:“我什么都不怕。”
“咚咚——”
屋内两人齐齐看向门口。
“世子,热水我让厨房烧好了,可要洗漱?”
是李伯,韦浣烛的心落回肚子里。
杨寂开口:“拿进来吧。”
一切准备好,等下人全部出去,杨寂站起身来一件一件脱去衣物堆积在脚踝处,最后只剩下一件白色里衣才停止。
此刻,韦浣烛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照顾人没有那么简单,现在的情形他好像就有点应付不来,甚至想逃。
还好杨寂没有都脱掉,要不然他非得冲出去回到中午那个地方把鸡腿踩烂。
杨寂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给韦浣烛解释清楚:“有下人在,本不应该麻烦韦世子,可是这处的宅子很久没有来过,也不知道混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而且这些下人干惯了厨房里的粗活,不会照顾人,所以保险起见只能由韦世子来贴身照顾了。”
哎呀,行了行了。
听到杨寂说的这些正当理由,韦浣烛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起身,要不然还以为他多不识大体一样,早洗早完事。
夏季里衣单薄透着肤色,甚至松松垮垮地开着领口,这样站在那里实在是有辱斯文。
韦浣烛都觉得不好意思,杨寂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心里想着速战速决可现实总会背道而驰。
手搭在杨寂手腕上的一瞬间,熟悉的滚烫的感觉迅速席卷两人全身,仿若无形的里衣阻隔在两人之间,甚至比樱桃宴后两人在宫门口“大打出手”时更加灼热。
韦浣烛拉着杨寂小心翼翼绕过几道障碍,走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杨寂身形比他更宽阔几分,背对烛火的身影恰巧覆盖在韦浣烛身上。
终于把杨寂安全带到隔间,浴桶里的热气不断腾出,杨寂进入的那一刻水位急速上升。被完全打湿的里衣变得更加透明,什么也遮不住,杨寂的身体完全展现在韦浣烛的眼前。
因着从小习武所以肌肉线条分明,轮廓匀称,也不会过分突兀,肩背宽阔而厚实,却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脱痂泛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最让韦浣烛意外的一道伤口是从胸口延伸到右锁骨上的,看着像鞭伤,平时穿衣盖住看不见,现在却是清清楚楚。
韦浣烛自己就习武,所以很清楚杨寂这样并不特别魁梧甚至有些松软的身体只是表象。
其实暗里肌肉紧实坚硬,核心力量惊人。
暗暗欣赏完的韦浣烛如释重负般出去了,从小到大只有他被照顾的份儿,哪照顾过别人啊,更怕途中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把救命恩人整没了。
只给杨寂留下一句:“手能动就自己洗吧,帕子在右手边一摸就能摸到。”
里间的杨寂偏过头冲韦浣烛离开的方向颇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韦浣烛是怎么了,只能拿起帕子给自己擦洗。
杨寂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他待得久耽误了韦浣烛洗漱,那他今晚绝对别想睡个好觉了。
他得赶紧把眼睛养回来,不能看见实在是有点耽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