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回来后,韦浣烛去找父亲。
问过小厮后韦浣烛前往书房,一进屋就看到他爹正在架子前找着什么,翻箱倒柜的好不热闹。
“爹,你在找什么呢?”
韦峰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韦浣烛,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在找你小时候的启蒙书,想着带去讲给周家那两个小子听。”
“那两个小娃娃一天一个样,可讨人喜欢了,以后定也和你一样极聪明,不用大人费心。”
韦浣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爹也是够忙的,上午在周家和周叔干仗抢孙子,下午回来弥补父子之情。
但看他这副精力充沛的样子,韦浣烛也不多说什么,上了年纪的人是这样的,总想找点事儿干。
看韦峰忙,韦浣烛就兀自逛着,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靠在门框处甩着他爹珍藏的紫豪,漫不经心地开口:“爹,三日后我将启程去往鸩南,上京这边还希望您能多操心。”
“鸩南?”听到这个地名,韦峰向上伸的手臂停住一瞬,等到再开口时却是没有异常地询问韦浣烛:“去那里干什么?”
后方纵观全局的韦浣烛能明显看出父亲的不对劲,他故意模棱两可地说:“好像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果然,父亲脸上那一丝的慌乱被自己轻易地捕捉到。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知道自己情绪外泄韦峰连忙转身,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像以往一样和韦浣烛分析着每件事情的利与弊,如何利益最大化。
“鸩南作为交通要塞,人员流动极其复杂,我其实不希望你去,而且上京明显更需要你。”
韦浣烛用事实说话:“父亲,可是我也该出去锻炼一下,一辈子待在上京我永远看不到真正的郢朝是什么样子。”
“那就不见!”
韦峰明显情绪失控,没说几句话就露出马脚,开始想尽办法阻止韦浣烛前去。
这是自韦峰回家后两个人第一次正经的谈话,却是诡异的沉默。
书房内徒留韦峰急促喘息的声音,而韦浣烛却觉得格外窒息,将要溺毙身亡。
韦浣烛垂下眼帘,眸中好像有什么碎掉了,再也拼不好融不进了。
他语气中难掩失落地开口:“爹,这是第二次了。”
韦峰手指微微蜷缩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二年前,你为了先帝遗愿决心消灭士族,计划却被迫中断,此后长居摩谙寺不断寻求新的机会,那我呢?你只给我留下一句‘守护韦家听命陛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你又有什么计划,又是为了谁要让我放弃去鸩南的机会!”
韦浣烛双手亦不自觉地抖动,强忍着眼底的热泪。
去鸩南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计划,却没想到会让他再一次面对现实,他的父亲韦峰,永远都在抛弃他。
韦家他可以守,皇命他可以听,可他只希望父亲可以亲口认可他一次,而不是……弥补他不想回首的儿时。
“濯儿,我……”韦峰刚想要开口却被韦浣烛打断。
他错愕地睁大眼睛听着对面韦浣烛字字泣血的剜心之言,像是一把钝刀子生生地割着两个人的心。
“我和母亲一点儿也不像,她喜欢花,可我却一碰就难受全身起红疹,恨不得把它们全都挖了,每次和你去花园我都要提前喝一碗药。”
“母亲勇敢乐观,可我却懦弱阴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和你的父子之情。”
“你那么喜欢周家的两个孩子,可为什么就不能多关心关心我呢?”
韦浣烛感觉有好多虫子落在自己脸上,好痒好难受,可他却丝毫不敢碰。
痛苦的声音继续传出,依旧满腔愤恨:“甚至小字,您亦给我取名濯灯,它很好,也不好。”
“我知您希望我内心澄明,洗去浮躁,专心做一个为皇室抵挡腥风血雨的盾,可我没有那么厉害,能承担这么多东西,我也会累。”
“我……”韦峰嗓子干痛发不出任何声音,抑或许是认为自己太失败,所以不敢说。
韦峰从来不知道韦浣烛心里有这么多的委屈,他本以为自己教会他武功与智谋足以让他在上京安稳活下去就够了,可没想到……
他知道韦浣烛聪明,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也是那次刺杀让韦峰知道了韦浣烛也是个普通人,也会被其他人算计甚至死。
或许,在知道韦浣烛受伤差点没命的那刻起他就该想明白了。
可后来一次又一次的事情不断冲刷着他的大脑,甚至在看到韦浣烛康复后被深深埋在心底,从此永不见天日。
亏欠得太多倒显得以后的每一次都那么平常。
几次深呼吸后,韦浣烛稍微平复了情绪,满脸坚定地看向韦峰:“父亲,此次鸩南之行我已经定于明日一早,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他不想要三日后了,明天一早他即刻启程,就当他懦弱逃避吧。
嘴唇呓动几下,仿佛下定某种决心,韦浣烛轻声开口,却足以让屋内的韦峰听清。
“药太苦了,我不想再喝了……”
那是饴糖都冲不去的苦。
韦浣烛离开了。
书房内只剩下韦峰一个人,发出无力且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的声音:“对不起”。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我、我错了吗?濯儿……”
韦浣烛离开书房就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回到游壹园后推开屋门吩咐身后紧随的阿暗:“我明天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你就先回情报处吧。”
阿暗观察着韦浣烛的神色,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自己可以确定世子就是在伤心。
“世子,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情报处一切顺利并不需要我。”阿暗努力争取机会,世子一个人再遇到刺杀怎么办啊。
知道阿暗担心自己,韦浣烛边收拾着行李边安慰他:“没事的,我这次是偷摸走,不会有人想到我韦浣烛好好的上京不待,却跑去千里之外。”
怕阿暗再念叨,他赶紧让阿暗出去帮他去和小厨房说一声,明天早上之前给他做上几大袋馒头和大饼,再去给他找几个水壶灌满水。
这种东西能放得住,客栈的东西他不会吃、水也不会喝,出门在外,谨慎一点比较好。
等确认阿暗离开并走远,韦浣烛把衣柜里叠整齐的衣服放到床上。
从后方的暗格里拿出几种毒药又拿出几种解药,全放进包裹里,以备不时之需,反正感觉能用得上的他全部打包带走。
收拾好坐在床上,空荡荡的房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静得可怕。
韦浣烛思考着和他爹吵架时的话术确定没有什么漏洞才放心,他在去书房的路上就在琢磨,不管有什么原因韦峰都不会让自己离开上京的,上京已经无人可用了。
但是自己必须要走,韦浣烛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如果去了,或许就有办法解决郢朝的问题。
所以真心话被自己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说出口,逼韦峰一把。
在爹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开始做局,以待有朝一日,可以掌握话语权。
可是,当爹真的又一次放弃自己的时候,韦浣烛心里依旧很难过。
他甚至想好了可以陪爹逛一辈子的花园,坐一辈子的秋千。
乘着高悬明月,韦浣烛带着深藏心底的脆弱陷入深睡,寻求着难得的安稳。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娘还活着,那么温柔,笑起来像朵花一样,比小花园里开得正艳的花都要美丽。爹也没有去摩谙寺,会夸赞他做得好,不愧是他韦峰的儿子。
自己不用日日练功到深夜,温书温到眼睛疼痛。
他们一家三口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眼角不断淌过水痕,洇湿了枕头,韦浣烛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
注意到枕头上的水迹,韦浣烛抬手轻触眼角,是湿的。
说不清楚是什么心理,权当是逃避吧。
趁着天亮,韦浣烛拿起昨晚收拾好的包袱,从一旁架子上拿过佩剑,又转道去了厨房,馒头和大饼已经被装好,只等着去取。
拆开包裹放进去,韦浣烛径自出门,头也不回地就上马往城外去。
上京城外山清水秀,人文地貌包含着粗粝与鲜活两种姿态。他策马奔腾感受着大地震动的脉搏,心里畅快极了,只觉得所有的烦恼和重担都被抛在脑后。
也正好这段时间让自己和爹都冷静一下,昨晚自己也有些言辞激烈了。
韦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道多久,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濯儿在这里生活过的一角一落。
这里是他每日舞剑的地方,那里是濯儿爱睡午觉的地方。
他知道濯儿什么时候离开的,其实自己一直在门口墙角处悄悄看,可是韦峰还是没有勇气。
看着那么小的一个豆丁变成扬鞭纵马的男人,韦峰心里说不出来的惆怅。
陈伯在一边双手插袖跟着愁眉叹气,看着老爷偷偷抹眼泪他也跟着不好受,早知现在,当初何必呢。
“老陈,你说我真的错了吗?”
陈伯也担心少爷,从小没出过远门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该怎么办啊。没错,在老陈心里,他家少爷就是最纯真善良的,谁也不可以反驳!
陈伯知道他作为一个下人不应该多嘴,可就是忍不住:“老爷,不是我说你,你再这样下去父子情可就断了。”
“官场上的事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可少爷却是一直在听你的保护韦家,保护陛下。你也应该多花些时间听听少爷的想法,去了解少爷想要什么。”
动了动嘴最后一句话还是没说出口:再这样下去,等你去了底下,夫人定是要拿着戒尺打你的。
韦峰知道韦浣烛想要什么,说来可笑,他竟然是昨天才知道。
十几年来,他欠濯儿一句抱歉亦欠一句——濯儿做得很好,远胜为父。
濯灯,与浣烛同义,却又更为简单。韦峰希望他于喧嚣中亦可回归纯粹、保持高洁,内心始终存着盏盏微光,是他与夫人对尚在胎中的孩子的美好祝愿。
却没想到,错了,什么都错了……保护皇室是他自私自利地强加在濯灯身上的。
韦峰眼底泛着泪花,侧身看向远方的群山之巅。
鸩南路远,几多凶险,望我儿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