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至时,呵,老子去年在锦州城做买卖就听说过他了,是个爱耍心机的公子哥呢。”
宁至时眉角一跳,但表面还是风平浪静。
吴争刚刚打开驿站的大门,便听到里面茶杯砸桌子的“哐啷”声和几乎是吼出来的叫骂声。他被吓得身体一哆嗦,但视线没有离开宁至时。
突然听到了宁至时这个名字,吴争立刻回想起来了,这个哥哥叫“宁羡”。
三人站在门口,未动。
阿姐和他说过,如果李婶子家的人胡说八道时,要阻止。
当他想要阻止李俑胡说下去的时候,宁至时却示意吴争不要讲话,一本正经的听里面的人继续骂骂咧咧,而霍艺则是一脸看热闹的相。
明明是十分显眼的位置,驿站内歇脚的人不多,也都没有发现。
“李兄,按理说他出身世家,老娘性情还那么好,生出来的儿子不至于会耍心机吧。”与他同座之人说道。
“那还得是他装的好呗,这天下谁不知道莫将军喜欢宁宓三公子,要不是奴婢出身的儿子,莫将军夫人的位置指定是他这种品德高尚的人。”李俑气愤愤的:“肯定是宁至时求他那位丞相老子了。”
霍艺听到这里,凑到宁至时耳旁小声说:“哎呀,不得了哦,宁少爷,看来百姓对你的评价不太美妙哦。”
宁至时回了个白眼给霍艺,其实他自己也很好奇“宁至时”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情,才会被扣上爱耍心机这个称号。
“那倒也是,不过前几日听小道传言,宁四少爷不是已经从篷布山跌下来,死了吗?”张恺道。
“最好是死……”
一记劈头的耳光从二楼直敲下来打断李俑的话。
藏色的异族服饰,身形移动之间,还有铃铛的清响,让人幻听其中。
李俑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被平面翻转到地上,鼻血遍布全脸,狼狈至极。
宁至时眼睛上移,与楼上身着白红色异族服饰正摸着茶杯的女郎对上眼,那女郎轻视一笑,仿佛是在看什么很好笑的东西。
霍艺和吴争则是满眼的惊叹。
“吵。”动手的男子惜字道。
李俑莫名被挨揍,疼痛的劲儿点燃了本就愤怒的气孔:“你敢动老子?你知……”
男子一只手反拧李俑的手,只听一声“咔哒”,粗壮的手臂,就像一节木棍被轻松掰断,只剩下外皮包裹,才没有断下。
“啊!啊啊啊!”李俑未说完的话,只剩下喊叫了。
男子横眼扫了一眼李俑身旁的张恺:“滚。”
“是,滚,我们这就滚。”张恺会意,拖起李俑就走,快到门口时,才注意到宁至时三人,怕走的慢了要被挨打,语气卑微:“让让吧,各位兄台。”
从他们被打跑那一刻开始,驿站内吃食,喝茶,闲聊的人都停了下来,变得格外的安静,生怕挨莫名的打。
宁至时平缓的走在前头,吴争霍艺紧接进入驿站内。
突然那名男子伸出手挡住了宁至时他们向前的路,语气趾高气昂:“我们公主嫌吵,请……”
“迟澈,不用管。”二楼那名女郎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让他们坐吧。”
店主在后厨忙听到动静终于赶来,只见一楼中间位置遍布狼藉,以及站着的三名陌生面孔和一名孩童。
“你,你们。”店主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开的驿站,就这么被砸了,心里逐渐泛起火焰。
迟澈将一锭金子向后抛置,精准无误的落在了店主手上:“拿着滚。”
店主两眼放光,火焰瞬间被熄灭,谄媚之相直接暴露:“慢慢玩儿,贵客,想砸哪里就砸哪里。”
说完,掀开后帘,真的就滚出去了。
出手就是黄金,可见这两人的来头绝不是普通的异族人,宁至时心想。
他们看着驿站内其余的客人,手捏着汗,唯唯诺诺的陆续也都离开了,可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冰冻住了,想前进或后退都无法动弹。
吴争看得出来场面十分不和,主动伸手拉宁至时的手破局:“宁羡哥哥,前面也有驿站的,我们去前面是一样的。”
“哼,一样吗?方圆不足百户,这栋楼已经靠边缘,再往前走,可是要出镇了呀。”二楼的女郎轻飘飘的讽讥道:“小弟弟,我们来时可是见过你哎,你难道,不是本地人吗?”
她站起来,随即铃铛声响起,他们都看着那名身手不凡的迟澈迎她下楼:“公主?”
“我歇好了。”那位“公主”径直穿过他们:“走了。”
“是。”
唯命是从的好狗。
看着他们走后,霍艺终于开口:“怎么都不认识你呀?宁少爷,一个个的都怼你呢。”
“霍大夫,你好生歇着吧。”宁至时使用了他最擅长的假笑。
知人不知面,道听途说。
看来是有人故意散播这些谣言,扰乱民心啊。
宁至时,你真是苦了。
——
驿站仅剩他们三人,店小二不敢多说,上好了菜食和饮食便撤了。
“宁哥哥,霍哥哥,阿姐只说让我带你们到驿站,没有说要与你们一起共餐。”吴争很遵循阿姐说的话:“我得回家了。”
两位哥哥看吴争吞咽了一次又一次。
“无事,要是你阿姐讲你了,你便告诉阿姐是我们强行留你吃饭。”宁至时道。
“真的吗?宁哥哥!”吴争听到这话,开心坏了,笑眯眯说:“宁哥哥,你真好!”
“那我呢?你宁哥哥可没钱哦,最后环节还是得靠我!”霍艺不服。
“霍哥哥,也好!”
因为这顿饭,他们歇了很长时间。从吴争口中得知了不少的“传闻”,江湖传言加上民间传播,一个故事仿佛有好几个版本的结局。
宁至时得知昭乐盛行男风,但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有龙阳之好。
其中令宁至时最为好奇的——由皇帝亲赐的莫容楚大将军与宁至时四少爷的婚姻。
吴争听散播传来的消息:一个月以前,从皇宫快马加急来的诏书,特下锦州城,连续几天的灰暗席卷宁府。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特丞之子宁至时翩翩公子,温润良佳,当朝护将军莫容楚骁勇奋战,攻无不克。二人时神相守,可助莫将军的白虎神运,国势昌盛,百姓安乐。故特赐六月十九成婚,为我国再续祥瑞。钦此。
顿时宁府上下展笑舒颜,宁丞相代宁至时接下诏书,等传旨公公离开后,便开始对这场婚事进行操办。
而宁至时此刻还在学社,协助夫子教课。传话的小厮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到了学社。
学社的小学生们都很喜欢宁至时,因为他说话谦和有礼,不同夫子的忽冷忽热;性格温柔体贴,不同于夫子那般急怒易暴。
当他们知道宁哥哥会嫁给莫将军时,从心底的认为莫将军那般威猛强壮,不苟言笑,肯定会欺负宁哥哥,所以小学生们觉得这婚约对宁至时极为不公。
可宁至时却很认真的和他们解释:如果昭乐没有莫将军带领军队为我们冲锋陷阵、抵抗外线的话,我们就没有可以在学社学习知识的舒适环境,也没有每天都能吃饱穿暖的安稳生活。
听完这话,小学生开始对莫将军产生崇敬之情,或许也是因为宁至时对莫将军的好评价。
从那日开始,锦州城内的百姓对于宁至时的评价简直是两极分化。几乎锦州一半以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莫将军喜欢的是奴婢出身卑微的三少爷宁宓。
只因为宁三少爷的那场弱冠宴,莫将军意气风发,裘马轻狂,手举锦旗高声祝贺,还将自己战胜的战利品送给了宁三少,尤其是看宁三少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爱慕者的眼神,傻子其实都看得出来!
——
“那你怎么看待宁至时呢?”宁至时突然对吴争发问。
吴争真的有好好想这个问题,阿娘从他可以记事的时候就对他说过,没有了解全面的事就不能掺和嘴巴,阿姐也是一样,万一掺和的事有反转,那么自己也是害人的一角。
湘石镇算是一个比较落后的镇,人又稀少,所以消息全部是靠李婶子家的人去锦州城里拿货交货得知的,多多少少会添料,阿姐曾告诉过他,李婶子家里的人说出来的话只能听一半,还有一半要经过思考。
“我觉得宁至时哥哥自然有他的得道之处,要不然怎么会被皇上赐婚呢,而且所嫁之人还是最厉害的将军!”吴争想到了第三种解答,那就是中立,毕竟自己只是听说过,而没有见过。
宁至时轻轻的摸了摸吴争的头:“谢谢你,对他的肯定。”
宁至时脑中的记忆,除了对莫容楚的印象模糊,其他的记忆都已经记起。
霍艺吃完最后一碟小菜,心情舒畅,一副休息好了的面孔对宁至时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确实不早了,暮日的最后一丝光线挤过云岫,窗外远处山脉的轮廓镀上一层缱绻的余晖。光影在木桌面上缓缓撤离,纵使余茶再清香也留不住这温度。
“两位哥哥,你们要不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吧。”吴争有些不舍,因为今天是他头一回同陌生人说这么多,他们也没有反感和嫌弃,反而还会回应自己说的一些白话。
宁至时犹豫着,因为他想要快些搞清楚因果。霍艺在一旁立马应下:“也好啊,客栈离这边远吗?要是能马上躺下,那自然是最好了。”
宁至时在心底叹气,又很快说服自己。
吴争瞪圆眼睛,激动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去我家里住吧!很近的!”
二位青年整理好衣装,跟随吴小弟一同前往住处。
房子不大,是只有一层楼的土砖瓦房,外表看起来还是很小而破的,但吴争却很骄傲的说这是阿爹未参军在家时亲手盖起来的,当年娶阿娘用的屋子,阿姐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用功读书,考取学士,瓦房对于他们意义深重。
宁至时有些担心,两个未婚的男人空着手就到别人家里住,而且还是有未婚的姑娘,这要是传出去了,小镇里估计就没有他们姐弟的容身之处了。
当他们快要到吴争家里时,宁至时拉住了霍艺的手,轻摇了瑶头:“不可,他有阿姐的。”
吴争走在前面听到这话,皱起眉头:“没关系的,阿姐要是知道你们愿意来住我家,肯定也很开心的,会同意的。”
“吴小弟,不是因为这个。”宁至时轻声回复,语气很温柔的对他说明:“你阿姐和我们一样都是没有婚配的人,若是这样共处一室的话,日后你还有你的阿姐定会遭到不知情的人指指点点。”
说到这里,吴争家的大门被打开了。
吴华闻声,探头而出,果然如吴争说的一样,很热情的招待他们来屋里坐坐。
他们拗不过,也不方便拉扯,就被领着进了屋。屋内的场景是二人没想到的温馨,布局得当,条理清晰,因为房子的小,所以一眼可见的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
吴华进屋就开始变着相的忙碌起来 ,倒完茶水,又洗水果。吴争跟在她身后将借住连同忧虑的事一并说了出来,吴华听后没有异样的大惊小怪,直接同意下来。
宁至时和霍艺在旁看着,着实不忍得她再忙碌,明明直接来借宿一晚,却搞得像是“皇帝”来临了似的,便同时制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把她拉到椅子上坐好。
“吴姑娘,我们喝完茶便离开。”宁至时很有礼貌。
霍艺接话:“是啊,吴姑娘,我们两个大男人着实不好叨扰你们。”
“无防,你们只休息一晚,不叨扰的。”吴华善解人意道:“我可以去干活的楼里睡一晚上,那儿还有我没收完的铺子呢。”
吴争也在一边挽留,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还拒绝,就显得自己是在嫌弃,便答应下来。没一会,霍艺和吴争击了个掌,还发出仿佛是胜利的欢呼声。
宁至时手扶着眉,叹了叹气,转头对吴华说:“吴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