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至时。”霍艺用手肘推搡着宁至时:“喂,你睡着了?”
宁至时回过神来,假装在思考霍艺的问题:“恩?当然是真的。”
“不过你这倒底是去锦州办事,还是定居呢。”宁至时在狭小的空间里,根本释放不开手脚,只能靠嘴巴来输出:“这么只小小的骡子。”宁至时勉强伸出手,指着前面那只似驴似马的动物:“拖着你的‘家’走,只有你干得出来了吧。”
画面确实不敢想象,车里堆放的物品比骡子大了不知几倍,但这只骡子的品种应是上好的那一批,从离开篷布山到现在,至少有一个时辰多了,它依旧没有停留歇息的状况。
“还有这个颜色,真是……”
有些一言难尽啊。
宁至时停顿了下:“它有名字吗?”
“实不相瞒,其实是去开医馆,救人的,而且我带上的都是必备器具。”霍艺手轻持着挽绳挑动一下:“它叫彩彩,可不是你口中说的小小的骡子,它比起一般的马都强烈不少。”
接着又说:“是我师傅赠予我的。”
霍艺的师傅,杜葛川。昭宁国第一医生,曾经在最远近闻名的医者大会上获得甲等,而甲等之下空无一人。
他是神医,会医各类病种,降妖魔褪鬼神,他又是死医,据说那届医者大会上的其余参赛医者,全部都被杜葛川下了一种独创的“死”药,名唤涧氛。
只要喝下此药的人,便会陷入一种迷境,再也醒不过来。
一涧水,万氛伤。
上路前,霍艺同宁至时讲过一些关于杜葛川的事,以及霍艺下山前往锦州开医馆。于是他忍不住的想:这样超群的医师居然会送徒弟一匹似马似驴的骡子,颜色奇特,起的名字也别具一格,可见得这品味也是一般。
宁至时违心点评道:“那还挺厉害的。”
天气干燥,太阳直照去往锦州的路,一眼望不到边。
围在霍艺的“必备器具”中间的宁至时耐不住热,额头蹭蹭冒汗,忍不住问:“我们还要多久才到锦州?”
“至少还需一个半时辰,前面有个小镇,先找间驿站吃点东西吧。”霍艺为显示自己的饥渴感,摸着肚子委屈道:“已经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了,彩彩也该累了。”
彩彩好似听懂了话一般,尥了尥蹶子。
宁至时:……
这哪里是走不动了的状态啊。你刚不还说它不是一般的骡子,比一般的马都强吗。
“而且你怎么着急赶着回去,急着嫁人啊?”霍艺调侃道,“一顿饭,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吃。”宁至时无法,只好假笑着应下来。
嫁人……还有六日。连一个人都没有喜欢过的,居然要直接跨越这一步进入婚姻。
莫容楚,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宁至时的记忆里一点这个人的影像都没有,只知姓名,却不知容貌,这要是认错人了,该怎么办呐!
——
“阿姐!有马车来了!是不是阿爹回来了!”
一个黄瘦的孩童冲着离镇门口最近的房屋大喊,孩童的音量如同钟玲声,将宁至时拉回现实。
宁至时抬眼望去,先是看到了大大的石碑,刻着三个字:湘石镇。
接着一个衣着朴素,肩上垫着靛青色的毛巾,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干活听到了惊天的消息,来不及将手头上的工作放下的紧张模样的大姑娘从楼里跑着出来。
站定后,她抬手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顺带刮蹭了下眼睛,眼神暗了暗,紧张的模样已完全不见,剩下的便是从心底展露出的失望。
马车继续往前行走,再停顿。
“姑娘,你们这是在等人吗?”霍艺是个会主动问话,搭话的人。
大姑娘尚未开口,黄瘦小子倒是抢先先回复道:“我和我阿姐在等阿爹打仗回来!”
黄瘦小子回复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躲到大姑娘的身后,将自己藏了起来。
霍艺将挽绳放置一旁,跳下马车站直身板,左手当胸合拢,大拇指蜷缩,四指平放,掌心朝上,小指抵在右肩位置,微微颔首,做出平礼姿势:“在下霍艺,艺术的艺。”
说罢,想要介绍身后的小少爷,不想宁至时早一步预料:“宁羡。”
说完,也下了马车。
“嗯对,他是宁羡。”霍艺搭上宁至时的肩,又重复了一遍。
这姑娘盯着看了“宁羡”一会儿,单看这二人的面相并无恶意,便也开始介绍:“小女子姓吴,名华。”她一把将孩童拉到面前:“这是家弟,同姓,名争。”
吴华,朴实无华。
吴争,与世无争。
看来姐弟俩的父母是希望孩子朴实无争的过一辈子。
他看着迷茫的姐弟俩,问道:“我们是沿途路过要去往锦州城的,来此地歇歇脚,这附近有驿站吗?”
“锦州城,你们也是来参加典礼的外乡人?”吴华露出一点明朗的表情:“这些天来的外乡人多,去锦州的路程远,人烟稀少,空旷无垠。”
“湘石镇为了招待过路的客人,特意多设置了几个驿站呢。”
霍艺斜眼看着宁至时局促不安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干咳了下,一本假正经:“那劳烦吴姑娘和吴小弟带路,让我们‘外乡人’也感受小镇的热情。”
“这,我手头上的事还没忙完,让愚弟带你们去吧。”吴华对着霍艺说完,低头对吴争小声带了一句告诫:
“如果李婶子他们家的人也在驿馆,你就说这是外地来的贵公子,让他们留点德性。”
交代完,吴华便回了楼里干活,只剩吴争对着两名青年。
“你们跟我走吧!”小屁孩来劲了,一脸嘚瑟的模样,已完全不像是刚刚在等父亲回来的那副表情。
湘石镇依山而筑,两面的高山耸立形成天然的防阳顶。正因此,从石碑门进入小镇后,那股灼热感已经快消失不见了。
吴争在前面带路,嘴里叽噜轰隆说个不停,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指令,将小镇的来历,建筑时间,以及某某家与某某家的什么关系也都说了出来,总之就是走到哪家说哪家。
刚开始,宁至时觉得有趣,有一茬没一茬的接话。但他没注意,霍艺此时暗下的眉眼,已经不似刚才的明媚。说到后面,小家伙说的有些沉闷,他们听的也有些萧渺,分别默默的用手轻抚吴争的头和背。
宁至时余光突然注意到了霍艺,左手也很轻的拍了拍他的背。
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吴争一家,是有四口人的。吴争的爹为了在镇里有些出息,六年前便参军,至今还未归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封信。而他的母亲当年还怀着吴争,但为补贴家用,便去驿站端盘子,去浣衣馆洗衣衫,还去了厨院打下手,生吴争时是在冬天,受了寒落下病根。一年前是有人在浣衣馆的水库里发现的。
他的姐姐吴华,是镇里唯一一个上过学的女学士,母亲希望她朴实无华的过一生,可并没有阻止她想要名扬四海的道路。而现在,却只闷在家中干活,日日等待还未归之人。
吴争,一出生就被母亲定义要与世无争,作为一个平凡的人,出不出人头地,有没有出息的都没关系,要好好活着就好。
——
“前面就要到了!”他看着宁至时说:“对了,哥哥。”
“你在石碑门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