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坑洼的土砖板上。连续几日的暴雨将原本破烂的老屋冲刷的更加混乱不堪。
屋外的光线充沛,鸟儿啼鸣不断,伴随几声鸡叫。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不过也只是发出一点咳嗽声。
但这也足够了。
“你终于又醒了!快喝汤。”霍艺人没到内室,声音倒是先传到了。
宁至时看着端着汤药,急步进来的霍艺,还是昨晚的那身行装,便问道:“我昏……”开口任是嘶哑。
“你先喝这碗汤药。”霍艺将汤药放在木桌上,偏头又问,“你能起得来吗?”
“嗯。”勉强发出一点气音的宁至时从床上爬起来了,走到木桌前,颔首看了眼乌黑的药……
升起的热雾冲淡了介质的界限,心中如眼见一般迷茫,氤氲着的淡淡的苦味又拉回现实。碗中如墨玉幽深,只有边缘晶莹的气泡才浮现出新鲜的温度。
宁至时一言难尽的面色仿佛质问霍艺。
这真的是药?确定能喝吗?
“别多想,喝了它,你说话就不嘶哑了。”霍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宁至时表情还没下去,眉头硬是要皱起一个八字了,手上也犹豫着。
一杯药而已。没事,一口闷了就好。
做好心理建设,宁至时端起那不明的汤药,一蒙头直接喝了下去。
“砰。”碗碟碎裂的声音。
“咳—咳咳。苦,好苦。”宁至时错愕的盯着一脸悠然的霍艺:“你这什么药?怎么这么——辣!”
“来,张嘴。”霍艺从胸前的锦袋中拿出一颗乳白色的药丸:“搭配吃,就没事了。”
宁至时没有反应的机会,药丸就已经从咽喉依次到食管,最后落在胃里。
不过,这药丸吃下去后,之前的苦和辣的不适感确实是消失了。
“怎么样?”霍艺看着宁至时的眉眼渐渐放平,哆着凳子道:“这个啊,是我前几日才研究出来的冰晶琉璃汤,用的可都是上好的药材呢。”
“冰晶,琉璃汤?”宁至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人起这样的名字啊。
“对了,先说正事,本人于三日前的晌午将你救下,算到今日。”霍艺拿出一沓折叠的纸,将它们摊开,随后一张一张的悉数读给宁至时听:“一共是四十九两七钱。”说完,露出一个微笑,又好像想起什么:“哦,刚刚还摔碎了一个杯子,再加三两。”
“咳,嗯。这么多,”听得宁至时脑子开始发晕:“你用的黄金镶的杯子吗?”
虽然说话确实不再嘶哑了,可终于决定好要开启新人生,怎么就是欠债的开端呢?!
“还有,这个是什么?”宁至时又指了指其中一张纸上黑不溜秋带个小尾巴的图案:“这个又是什么?”
“这个是人参,那个是做冰晶琉璃汤的锅。”霍艺越说越小声。
宁至时摸索衣袋,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出点钱。
“但是你打搅了我进锦州的误工时长,可不是区区五十二两七钱就可以解决的。”霍艺忽然又有了点儿底气。
锦州,这不正是宁府的所在地吗。这不正好?宁至时心想。
如果宁至时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六月十九是结婚的日子。好像还是和男人结婚。
结婚?!
这样一想,程固他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好青年,也是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熏陶。男子未满二十二岁,怎么能结婚呢!穿越就已经很奇葩了,结婚对象是个男人,还是皇帝掺和的。这可不行!
宁至时半个子儿都没摸索出来,思考片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锦州?捎上我一起吧。”
宁至时看着霍艺疑惑的眼神,又说:“我身上你应该都搜过了,就算有值钱的东西,你也应该都拿走了。”
“等到了锦州,我会把钱都付于你。”
霍艺道:“是这样不错,但空口说白话,万一你逃了怎么办。”
“不会。”宁至时暗暗一笑。
——
“架。”霍艺赶着马,回头对宁至时说:“你确定说的是真的吗?”
霍艺听到宁至时说明身份的时候简直不可思议。
医者,面对困难之人伸出援手,是必须的。
但救下的人,竟是如此身份。
那日晌午,篷布山连续几日被暴雨浇淋浸透,又经历烈日的暴晒,山路泥泞又脆弱,宁至时为了安全,便让马夫放慢了速度。当以为所有事都会井然有序进行时,马儿的尾巴疯狂甩动,前蹄奔跑时反常地重扣,车内异样的颠簸引起了宁至时的注意。
当他拨开前帘,只见得马儿急转弯冲向围栏,而马夫此时已经不见了。
宁至时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得向后倒去,此时马儿又暴躁地扬起前蹄向左边方向冲,然而车体已半数甩出半山弯路外。宁至时奋力想要离开马车,又经晃动,土层开始松动,整体塌陷,车轮已不着地向下俯冲,冲击力过大,衔接马体挽绳被周围断裂的木栏割断。
辕杆扭折,车身磕磕碰碰地翻滚下去,和雨滴一起,在接触底部的瞬间四分五裂。宁至时睁眼感觉世界都冒着火星,满嘴沙土的腥味,头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比疼痛先来临的是蒙圈、眩晕。
——
而在另一时空,程固还在去考场的路上。
天气诡变,交通路口变得堵塞。原本静默的十字路口,此刻排满了长长的车队,后排看不见头的车,还时不时发出愤愤不满的“滴滴”声。
110警车鸣声响起,接着开始紧急开辟道路。
“谁家的孩子啊,可惜了。”一个中年妇女惋惜说。
接着一个路人搭茬:“是啊,这种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出车祸。”
“万一是个好学生,他一家子都……”
“让让,快让开。”警察的吼叫声打断路人们的对话,从十字路口一路传到后排:“游北路第三十字路口,发生车祸。”
“一辆白色私家车直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状况不佳,自行车主应该是名考生。”
十字路口已经被猩红的血浸染大半,程固奄奄一息地看着去往考场的路。手、脚、身体已经不成规律的扭转。可他还是想要站起来,好似地狱的恶鬼,想要挣脱束缚,去触摸这唯一的太阳光。
周围的声音好像被放大了般的清晰,但视线模糊,直至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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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人民医院,急诊科,年轻主治医生拿着报告单从急诊室走出来,身后有数名护士、医生,凌乱的手术器材,以及被白色纱布覆盖的床。
六月的温度,竟然暖不了一张床。
外廊的过道、连椅,一个人也没有。
突变的天气,就连开着灯,也一并是灰蒙蒙的。
医院座机正拨打的电话仍然在通话中……
“程固,于二零××年六月七日12点28分,确认死亡。”主治医生思绪沉重,最后还是念出了报告上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