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岑淮负手而立,只盯着墙上一副字画兀自出神。
云琛笑了笑,主动打破僵局:“岑叔想必有话要说吧?”
岑淮先伸手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地追忆了一番往日风光,方才说道:“将军当年曾托我看顾你些,你三哥如今远在灵州,我好歹算看着你长大,少不得要多问几句。臭小子,你知道这姑娘是什么人吗?”
云琛简单回道:“风回楼舞姬,还在调查她的身世。单就我现在知道的情况,实在难以下结论,甚至可能的几个方向还自相矛盾。”
“哦,这是为何?”岑淮露出好奇的神情,问道。
云琛便拣了几处重要的地方说给他听:“她心思玲珑,举止有度,处事不惊,像是名门闺秀。通音律,善乐舞,勉强算作世家小姐的闲余爱好。可看她说话做事,又全然没有内宅的拘泥,再说了,哪个深闺小姐读《道德经》的?”
听到这番言论,岑淮立刻重新端起了老一辈人的架势,发出嘲笑:“没见识。京城太平日子过久了,只认得头顶上那一小片天。当年我们四处征战的时候,那才叫能人奇才辈出。读个《道德经》算什么稀罕事,郡主都能披甲上阵,说话温温柔柔的,打起人来比谁都狠。”
云琛无比自然地接过话头,顺势问道:“所以岑叔当年被教训了?”
“我那是……”岑淮下意识就要争辩,又立马反应过来,板着脸训斥道:“说你的事!别老跟我打岔,一天天的,净不让人省心。”
云琛在心里偷乐,面上却刻意拉下嘴角,一脸正经道:“还有她的伤。一般的人贩子不至于下手这么重,也不知道是惹到了什么仇家?”
如此,才算说到了岑淮一直在意的点。
他叹了口气,说道:“麻烦的就是这个伤。我刚刚为她诊了脉,此前必定受过十分严重的内伤。应该是有人用内力将她的全身经脉震断过,但不知用了什么高明的医术,这些断掉的经脉又重新搭在了一起。”
说着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只是搭在一起,所以接口脆弱,脉象散乱难寻,似有似无。你刚刚用内力为她疗伤,对旁人那是自作聪明、白费力气,对她却刚好帮着温养经脉、疏通经络,所以才会见效那么快。”
这是云琛此前从未想过的。
胡三娘说得含糊,他也下意识觉得那已经是一个闺阁小姐可能会受的最重的伤,并未深究。
如今细想,难怪洛微身子弱,每日很少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她笑盈盈说着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疼?
他心尖上似乎被人小小地拨动了一下,惊讶之余,还透着微微酸涩。
岑淮也深有所感,由衷地赞叹道:“你也是习武之人。经脉俱断之苦非常人所能承受,她居然能撑下来。单论这心智之坚,就胜过世上许多人了。”
“只不过小琛啊,”岑淮瞅了云琛一眼,担忧道:“寻常恩怨怎会下此毒手?你带回来的这个姑娘,恐是个大麻烦啊。她若是与前些日子的大案有关,又或是牵扯什么巨大阴谋,你该如何自处?”
云琛微微摇头,神色未改分毫,只将情况与岑淮细细分解:“按照您所说,她内伤严重至此,这段时间恐怕连刀都拿不稳,不可能出手杀人。反过来,对方能够用内力把人的全身经脉震断,那武功修为必属上乘。可放眼天下,符合条件的人是有,但并不在我所知道的这些案子中。”
岑淮认同云琛所言。他年纪大了,凡事总忍不住往深处再想几分,不禁悲从中来:“当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如今的江湖沉寂太久,放眼望去,尽是碌碌庸者。没意思……终究是难复往日荣光喽!”
他话音一转,又回到了洛微身上来:“这些年,我这里确实未曾听闻什么大的江湖争斗,多半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玩意儿。但越是如此,她的伤就越蹊跷,细想之下越会惊惧生疑。我倒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枉作了惊弓之鸟。”
云琛没有反驳,只道:“这番推断全是源自她的伤势,并无其他证据。只因为猜测就放着她满身的伤不管,甚至不由分说地给她定了罪,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坦言道:“要是以后真的查出来,她牵扯人命官司,那我亲自送她去京兆府。若是深陷江湖恩怨、无法自拔,那我自会放手,去留随她。就算缘分浅薄,能救人一命,也没什么好怨怪的。”
岑淮笑了下,明知故问道:“那你的意思,眼下是要救她喽?”
云琛道:“您放心,洛微不是坏人,您不会救错。”
“可不是没救错么?”岑淮没好气地瞅他一眼。
云琛一愣,随后脸上浮起了笑意,坦承道:“我确实挺喜欢她的。”
“臭小子,”岑淮拍了拍云琛的肩,笑骂了一声。
岑淮又道:“她的经脉已经被悉数接上,无非就是比常人脆弱些,要费点工夫。不过我把九转丹都给了她一颗,平日多加小心,慢慢调养就能好。”
云琛一乐,故意朝岑淮的方向歪头调侃道:“这不是早就想好救人了么,非要来我这演一通?那九转丹我都没吃过,这会儿倒是大方。”
既已全部摊开来讲,岑淮懒得再和他兜圈子:“查案抓人是官府的事,与我何干?只不过好歹算你半个长辈,既然发现了问题,总得告诉你一声。至于你知道以后要如何做,那就是你的事了。”
“不过九转丹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岑淮捋了捋胡须,老神神在道:“我刚刚切脉时,发现这姑娘根骨极好,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倘若这身天赋没有被浪费,待她内伤痊愈,武功必在你之上。到时候你被揍了,可以来找老夫要九转丹吃。”
这个事情,云琛反倒不怎么在意:“那敢情好,若真是高手,我也趁机见识一番。”
岑淮摇摇手指,高深莫测道:“你还记得侯靖尘么?”
听到这个名字,云琛下意识看向门口,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调整了情绪,方才回道:“自然不会忘。”
楚王容徵手下的大将,武艺高强,用兵娴熟,云家军都在他那儿吃了几次暗亏。
若非楚王后续乏力,民心动荡,只怕当年那仗还得再打上几年。
岑淮见他的样子,不禁冷笑一声,嘲讽道:“切,过去多久的事了,也值得朝廷如此戒备。”
云琛摇摇头,回道:“与侯将军无关,主要是后来牵扯的事情,让云家也跟着深陷泥潭,九死一生。所以如今再听到时,难免心有余悸罢了。”
岑淮心下不忍,硬扯回原本的话题,说道:“小丫头也就是吃亏在年龄还小,等她到了侯靖尘那个岁数,侯靖尘根本别想打得过她。所以啊,你当她是什么高手?”
云琛笑笑,只道:“那不是挺好?”
想起洛微的记忆,他又问道:“既然您方才施了针,那洛微的记忆也可以恢复了?”
“不好说,”岑淮皱起眉头,说道:“我仔细检查了她的脑袋,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但人的头部构造复杂,失忆的原因也多种多样。如果当时受到惊吓或者别的刺激,失去一段记忆也是有可能的。我施针只是帮她疏通经脉,会好受些,但不保证能恢复记忆。”
他话音刚落,突然灵光一闪:“还有另一种办法,我下针把她记忆彻底封住。这丫头是个好苗子,背后的麻烦却不小,我都有些惜才了……但如果她彻底想不起来了,对你来说,岂不就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不可,”云琛神色冷肃,坚决反对:“岑叔,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绝对不行。”
岑淮无所谓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她的样子,以前估计也过得不算好。对她来说,没准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是一件幸事。”
云琛道:“不说别的,你我前半生过得也不算顺遂。但换做你我,你是宁肯活在痛苦的真实中,还是想要虚幻的欢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行了,我说不过你,随你的便,”岑淮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胳膊,理直气壮地安排:“忙了一宿我也累了,你给我找辆好点的马车,装上两坛酒……上回你送来的那个我觉得就不错。”
待送走岑淮,云琛把阿福单独叫到一旁。
阿福自昨夜之后一直心虚不安,还未等云琛开口就跪下请罪:“小的差点误了洛姑娘的性命。小的罪该万死,请公子责罚。”
云琛未置可否,只问道:“要是我昨日没听见动静,你打算怎么着?”
阿福老老实实答道:“小的会让小蕙先回去,等天亮再请大夫。”
云琛又问:“原因呢?”
阿福答道:“一则不想费事,大半夜的去找大夫不是一件容易事。二则……”
他抬头看了看云琛的神色,硬着头皮承认道:“近来城中侍卫司查得紧,挨家挨户搜查歹人。洛姑娘出身风回楼,又在这节骨眼上染了病,要是再因为半夜看病闹得人尽皆知。小的担心给公子惹了麻烦。”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空气里一片寂静。
这个季节,天亮以前其实挺冷的。
萧萧风声吹得心底凉意四起,石板上的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阿福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不敢出言辩解,亦不敢抬头。
良久,他才听到云琛喑哑的声音:“你是府里的家生子,从小就跟着我,云家的规矩你比谁都懂。各安其位、各尽其事,你现在过线了,这是其一。”
“我当初把洛微带回来,吩咐你一切比照府里。你并未放在心上,这是其二。”
“若昨夜昏迷不醒的是云家四夫人,你又当如何?拜高踩低,草菅人命,这是其三。”
云琛闭眼叹了口气,说道:“你自己去领一顿板子,再罚你两个月的月钱。往后若是再犯,就不用回来了。”
头儿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下头的人。只怕整个院子,就那两个丫头还有几分真心。
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恩惠,要别人用一辈子来感恩戴德。
怪可笑的。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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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