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洛微醒了。
小锦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下去了,气色也好上很多,登时开心不已。
一屋子的丫头都高兴得不得了,伺候着洛微又是吃饭又是喝药,七嘴八舌地说着昨晚的情况。
梧桐苑里闹哄哄的,洛微也不嫌吵,笑眯眯地听着她们讲。
小锦本想着大病初愈,哪经得起这般吵闹,就出言拦了好几次。可惜没什么用,她索性赌气懒得再管,自顾自地拿了布擦拭屋里的桌椅器具。
小丫头们都是能说会道的,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倒比真事还精彩。
待听到昨夜云琛专程请了岑大夫过来这一节时,洛微不由有些羞涩,脸颊上泛起薄红,佯装生气道:“快别瞎说。”
当事人小蕙立马跳了起来:“才没有,我看的真真切切。云大人当时脸都急白了,连忙叫了阿福总管去请岑大夫呢。后来问姑娘的情况,也问得特别仔细。”
为了力证刚刚所言非虚,她又指了指桌上的药碗,说道:“就连姑娘刚刚喝的药,都是云大人一早去取回来的,又专门嘱咐了我们好生照顾姑娘。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看得出来云大人是真的关心姑娘,也是真的对姑娘好。”
洛微掩嘴笑了起来,说道:“好好好,我知道啦。不过这次也要谢谢小蕙呢,昨晚都没睡吧?眼睛红通通的。”
小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却有些哽咽:“我没事的,只要姑娘能醒来,我怎么样都好。”
几个小丫头见状纷纷开始表功:“我们也担心姑娘,一晚上都守在院子里。”
洛微笑道:“我知道的,也都谢谢你们。熬了一晚上都累了吧,一会儿就去歇着,我这儿不用人伺候的。”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小蕙,柔声道:“去吧,好好睡一觉,晚点儿再过来。”
小蕙点了点头,带着小丫头们退下。
洛微转头看小锦还在忙碌,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气鼓鼓的,不由笑问:“怎么啦,我们家小锦还在生气啊?桌子可没招你,好端端的都要被你擦掉一层皮了。”
小锦瞪了她一眼,手下动作不停,没好气地说道:“我哪儿敢生您的气,反正姑娘自己有主意。”
话音未落,洛微突然伏下身子用力咳了起来。
小锦吓得连忙丢开抹布,上前帮着捶背,结果被洛微趁机抓住了手。
正疑惑呢,一看她脸上的狡黠笑意,小锦顿时明白过来,撒手怒道:“姑娘何必拿我寻开心,干这戳心窝子的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洛微一看玩大了,连忙拽住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飞快寻了块手帕为她擦拭眼泪,软言软语地道歉:“好小锦,先前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啊,吓着你了。”
小锦几时被人这样道歉过,受宠若惊之余,怒气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天外,但更多的委屈又跟着浮上了心头。虽勉强止住了哭声,却依旧呜咽道:“那姑娘之前还说什么不在了的话。”
洛微手下一顿,笑道:“傻瓜,我如今身世渺茫,不过是暂居于此。就像水里的浮萍,随风东西流罢了,哪里敢提什么以后呢?”
小锦面露不解,疑惑道:“可是云大人对姑娘很好。”
洛微叹道:“你想啊,我和云大人之间,又岂止是天壤之别。眼下看着是花团锦簇,可里头种种都是系于他人。来日是悲是喜,谁又知道呢?”
她看小锦面露忧色,自己反而先笑了出来,摇头道:“怪我怪我,倒是把你给吓到了。说实话,我心里一百个清楚,可越是知道好景不长,越是忍不住想放自己一回呢。”
稍晚会儿,云琛过来了一趟。
进门就认认真真打量了洛微一番,见她气色还可以,眼里也有了光彩,方才放下了心。
洛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道:“我听丫头们说了,多谢云大人的救命之恩。若非您昨夜请了大夫过来,洛微恐怕活不到现在。”
云琛道:“举手之劳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只不过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不用‘您’了么,怎么又给忘了?”
洛微心虚一笑,强行解释道:“因为想着云大人恩重如山,非得端端正正行礼,认认真真拜谢才是。”
云琛也不戳穿她,诚恳道了歉:“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一切都早有征兆,怪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想起此前种种,云琛愈发自责:“当初我非要逼着你走路,还有煮酒烹茶、收拾书册,不知道白白受了多少罪?”
洛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大人还当我是瓷娃娃不成,哪儿那么容易碎?”
她不愿再提这事儿,起了一个别的话头:“之前腕力虚浮,几乎都握不住笔,我还以为我不会写字呢。如今也算因祸得福,等过几日我就试试。”
云琛道:“你想练字没问题,只是眼下恐怕还不行。大夫说你之前受的伤没有完全治好,时间长了埋下病根,需要慢慢调养。”
洛微点头答应:“我知道,写不了就不写,不会勉强的。而且我隐隐感觉,我的字恐怕写得不太好。”
云琛笑道:“这有什么的,我也是一手烂字,没少被皇上嫌弃。”
看洛微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好奇模样,他自然而然打开了话匣子:“我小时候一心要做大将军,学也不好好上。每天逃课练武功,还有骑马射箭。闲着的时候就和人打架,那会儿京城里与我年纪差不多的,基本都被我打了个遍。”
洛微听得笑个不停,云琛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别笑,这是真事。当时我在京城里名气可大了,谁见了不夸一句有乃父之风。”
洛微默默道:“我觉得令尊可能不太想听到这句评价。”
云琛深表赞同:“我爹那段时间头都大了,只要一回家就被人堵着告状,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后来还是我娘亲自出面,和我说大将军也要识字的。要读兵书,要看地图,我才乖乖去了学堂。”
洛微恍然大悟:“难怪我之前看的游记里头都有你的批注,净是这个位置适合设伏,那个地方当用火攻的。”
云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说道:“都是年少时乱写的,如今再看,很多都不切实际。后来出了点事,我这大将军也没当成,就只能守着京城啦。”
洛微认真读过那些批注。
她虽然不懂军事,但能看得出来对方是花了心思的,有的地方甚至还画了草图。如今去了殿前司,只怕当年之事并不如说的这般轻巧。
洛微不愿揭人伤疤,就没有再追问,只道:“国有外患,亦有内忧。君主安,则天下定。云大人守着京城,其实也是在守着天下。”
云琛闻言心头一热,仿佛时光回转,重新站在了多年以前的城墙下。
只是这会儿多了个人和他说,你在守着这个天下。
他不由笑道:“倒真应该带我哥来见见你,说是亲兄弟,还不如你呢。”
“你哥?”洛微好奇问道。
云琛才想起来未曾与她说过家里情况,便解释道:“我哥镇守灵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府中只有嫂嫂和侄儿,我住着不方便,就自己搬了出来。”
本来还要再说,但云琛想起洛微还在病中,就及时止住了话头,起身告辞:“时候不早啦,你早点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仗着对方已转过身,洛微认真打量起他的样子,心说以前未曾注意,这么看确实是个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
云琛察觉到身后视线,笑着转头问道:“怎么了?”
洛微下意识摇了摇头,又看他眸中带笑,神情温和,一时间生出几分莫名的冲动。她手指攥紧又松开,暗叹一声罢了,便开口叫住云琛:“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待他重新坐下,洛微道:“今日醒来以后,我想起了一点幼时的情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本名应该是落微,洛字上还有一个草头。后来师父说,姑娘家还是有个姓氏比较好。这才做主改了洛字。”
见云琛神色未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洛微担心他没听明白,解释道:“当初你曾对我说,怀疑我并非风尘女子,没准儿是哪家小姐走失,还费了心思帮我寻找家人。可我的姓氏都是后来加上的,不可能出身世家。对不住,让你白费力气了。”说到最后,洛微满脸歉意。
“没关系的,”云琛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温声说道:“你是世家小姐也好,青楼舞姬也罢,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至于帮你查身世,一开始是打抱不平,后来却是不忍你心下难安。”
洛微惊讶地抬眼望他,眼眸清亮似秋水,隐隐有波光流转。
云琛只觉得仿佛心跳漏了一拍,定了定神,才说道:“你放心,就算你以后全都想起来却发现无处可去,我养着你。”
洛微莞尔一笑,说:“好。”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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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坦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