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洛微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一觉睡了这么久,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昏昏沉沉,冷不防见着门外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不觉被吓了一跳。
“洛姑娘早啊!”樊起自觉承担起了联络感情的重任,走上前煞有介事地抱了个拳,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洛微后撤半步,欠身回了个礼,轻声细语道:“各位将军早。”
在边关呆久了,樊起对这样的名门礼节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下,连说可不敢当,又高高兴兴地说明了来意:“我们昨天晚上就想找你喝酒,结果将军说你身上有伤,不准我们打扰。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住的地方,大家商量以后,选了我们几个做代表,一早就在这里等你了。”
洛微觉得疑惑,但看见眼前将士们真挚的表情,还是努力抿嘴笑了笑。
樊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是专程来感谢你的,谢谢你救了将军一命。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城墙上都急疯了,要是可以,拿我的命去换都行……我知道一旦上了战场,有今天没明天的……但是,还是谢谢你……”
樊起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洛微却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字句里,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不觉,眼眶也跟着红了。
同来的将领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哭哭啼啼的樊起推开,把剩下的话说完:“我们都听将军说了,此次多亏了洛姑娘送来的阵法图,才能顺利破阵。还有你杀的耶律烈……话不多说,大家都看在眼里。洛姑娘的大恩大德,灵州上下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后但凡有任何需要,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毕,他双手抱拳,躬身行了大礼。身边将士同样郑重行礼,久久不曾抬头。
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洛微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谁料她刚伸手,手中就被人迅速塞了个盒子,同时耳边响起了樊起的声音:“这是我当年立功的时候赏下来的人参,一直没舍得吃。我跟大夫打听过了,你现在吃这个补身体正合适,就送你啦。一次两片,可别放多了。”
这边还没把传说中的百年老人参成功送还,眼前又跟变戏法似的捧出了一溜礼物,大大小小,吃的用的,应有尽有。甚至中间还混进了一只被提着耳朵,奋力挣扎的野兔。
洛微这会儿浑身上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行动较往日缓慢许多。此时被所有人围得严严实实,目之所及都是一派热情洋溢,直接懵在了当场,连自己会轻功的事情都忘了一干二净。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慌张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了正往这边走来的云琛,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谁料云琛穿过人群、接过她手中的礼物,嘴里说的却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都是大家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这些算少的了,外面还有几波我都给你挡回去了。”
如此,除了洛微,所有人都很满意,并且非常有眼力见地齐刷刷离去。
云琛吩咐人把礼物分类收好,至于那只兔子,则刚好配着人参炖了。
洛微心里着急,连忙拦住云琛。对方笑着偏过头,故意打岔道:“怎么,舍不得那只兔子?你要喜欢,我带你去城外再捉几只。”
洛微摇摇头,诚恳道:“将士们在边关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攒下了些东西。这些礼物太贵重了,不应该给我,你找个机会帮我还回去吧。”
云琛笑道:“没事,既然给你,就是你应得的。要是送回去,反而才是伤了别人的心。我刚刚可没瞎哄骗你,灵州百姓知道了你的壮举,现在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都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见洛微满脸惊讶,云琛正了神色,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你走之后,我想过很多可能与你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料到,会在北胡兵临城下时,再次遇见你。如今灵州乃至北境安宁,你功不可没,应该被所有人记住。洛微,谢谢你。”
一开始见到门外等候的将士们时,隐隐生出的暖意,此时缓缓弥漫开来,护着心口微微发热。洛微眼睛微弯,脸上真真切切地有了笑意。她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你们的好意,只是……不用把我的事情放得那么重的。”
云琛一愣,没有太明白对方的意思,又听她说道:“千军万马的战争,和江湖打斗并不相同。就算武功再高,能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在两军交战中,也无法发挥太多优势。灵州能胜,关键不在我,在云将军和你,在十万守城将士,你们才是最大的功臣。我杀得了一个耶律烈,还会有第二个耶律烈跑出来,我守不住边关的。”
“能帮到忙我很开心,但这并不会扭转整个战局的走向,所以我不能去揽这个功。云琛,你打过那么多仗,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吧。”
说这话时,她脸上表情温柔,语调平和,没有半点虚假或是不忿,只是简简单单地这么认为。
微风拂过,细雨绵绵,小草从土壤里探出了头,花苞纷纷绽开了颜色,春天也就到了。
但对于春风而言,来过,就只是来过而已。
云琛确实是有私心的。
自从洛微走后,他翻来覆去地回忆两人相处细节,渐渐发现了端倪。
十年前的平夏一役,云琛虽不是亲历者,这些年也是听过了口耳相传的无数版本。本该是交口称赞的功绩,却能演绎出多个南辕北辙的情节,可见当年之事疑影重重。
他自然也觉得奇怪,以前没有细查,是受限于云家和赵家多年的明争暗斗,不愿沾惹赵家的是非,也懒得被当成排除异己的朝堂争斗。
可洛微的那副画让他再次起了疑。
清扫得再干净,只要做过,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更何况,洛微的存在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他以洛微为结局,溯游而上,一点点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尽管匪夷所思,尽管荒诞离奇,但最后放在台面上的,就是最让人愤怒和心痛的事实——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洛微昨夜只差当场挑明了自己的九韶弟子身份,她觉得云琛会在意,会惧怕,但恰恰相反,云琛想把十年前欠下的东西慢慢还给她。甚至如果是九韶的话,那后来牵连甚广的九韶谋逆案,云琛暗想,事情恐怕还没有那么巧合。
云琛极善阵法,在这个位子久了,更是养成了走一步看十步的习惯。他既然决定了要留住洛微,要替她讨回公道,那早就把许多事情纳入局中,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原来那句“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是她关于平夏往事的全部想法。
云琛自己回忆时,常常觉得对洛微已是满腔爱意,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心尖的位置,珍之重之,唯恐她受了半点委屈。后来相处久了,听到洛微偶尔说出的话,见识了她的精妙武功,难免感慨眼前人确与寻常女子不同。
再往后,她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哥哥性命,诛杀耶律烈又替云家人报了血仇,更是生出愿以命相酬的感激之心。
但这会儿,云琛突然起了个念头。
无关风月,抛开种种情意,单单是洛微这个人,就值得拱手俯身、重礼相待。幸好,在命运的离奇轮转下,趟过时间的河流,遥远的距离被无限压近,终得相见。
云琛心头涌起了万言千语,抑制不住地往外膨胀,却不知该挑哪一句先说出口。他紧紧抓着洛微的手,眼也不眨地瞧着她。洛微疑惑地转过头,正正撞进了浓烈的情意中,耳朵蹭地红了,于是慌不择路地往回进屋,丢下一句:“我要回去了。”
云琛笑着跟上去,不依不饶地撑住门,追问道:“这些礼物你不想要,我帮你退回去?”
洛微努力站得离他再远些,匆匆回道:“可以。”
云琛想了想,脸皮极厚地改了口:“唉……那根老人参我还挺眼红的,就不还了。”
洛微急道:“不行,那个也还回去。”
“别了,改明儿我找个差不多的给他,欠我总比欠别人强吧?”云琛一摊手,十分地不配合:“我和你说,老樊哭起来可是没完没了,嚎啕大哭。你要是不同意,那你就自己把人参送回去。到时候老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看不起他的时候,我可就不管了。”
洛微默然无语,远远瞪了他一眼,想着大不了自己上门挨个送还。云琛连忙堵住门,笑着退让道:“好好好,我去送。”
“对了,”云琛想起一事,又问道:“城里的百姓,你打算怎么办?”
洛微琢磨了一下,回道:“就说我已经走了吧,反正也不会久待。”
云琛自动忽略了后半句,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朴素的布袋子,递给洛微:“你打开看看?”
洛微掂量着不算重,圆鼓鼓的,以为是什么零嘴吃食,就没有果断拒绝。谁知打开以后,里面居然是一个浅粉色的葫芦,与手掌差不多长,触手温润细腻。粉色深深浅浅晕染开来,像是造物主信手拈了花瓣,和着清水,绘出来的落英缤纷。
云琛替她把葫芦盖打开,介绍道:“你之前那个不是丢在战场了么?我给你新找了一个。”
洛微凑近看了看,婉拒了这个看起来十分贵重的礼物:“这个太小了,装不了太多酒。而且这么好的玉,拿来做酒葫芦可惜了,一般是放在多宝阁上给人看的。”
“你别瞎说啊,”云琛不满地接过葫芦,另一只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径直往里倒。
还真别说,这葫芦看着小,居然十分能装。云琛源源不断地倒了好一会儿,直到把满满一壶茶都倒完,葫芦竟然都还有剩余。
洛微大为惊奇,拿起葫芦晃了好半天,听着里面茶水咕咚撞击内壁的声音,愈发来了兴趣。她想了想,打开盖子,准备把水再倒回去。
“你要干嘛?”云琛一僵,连忙拦住她。
“我把水倒回去啊,既然要装酒,留着茶水作什么?”洛微随口道。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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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