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安眠

洛微坐在城楼顶上,眺望灵州城里的景象。

家家户户悬灯挂彩,人人欢声笑语。纵然有亲友同袍战死沙场,但能在认定的死局中守住城池、凯旋而归,其中的喜悦激动就稍稍掩盖了悲情。

更难得的是,此役北胡王耶律烈、大王子耶律拓皆在众目睽睽下身死,北胡军死伤惨重,这在过去北胡与中原的战役中是从未有的事情。北胡士气全无,剩下的北胡王族也难堪大用,未来目之可及的十年乃至二十年,北境可以太平了。

真好。

洛微轻叹一声,下意识去腰间拿酒喝,才想起酒囊早已经被丢在了城外战场。那时以为此去定要拼得玉碎,再留着也是无用。怎么也没想到,得益于云琛的梵音鼓声,反而让纷乱的内力借机回归了正途。

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个酒葫芦。

她回过头,果然是云琛。

洛微如今并不想离云琛太近,一则是她不足为外人道的离奇经历,而更让人意难平的,是九韶乃至于楚王宫,与朝廷不可逾越的仇恨鸿沟。

只是走到现在,她生机损了大半,有心无力,实在没力气管那些因果难辨的事。

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之前又是连番恶斗,混乱不堪的内力从枯竭到横冲直撞,正着反着地不知转了几圈,累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多动。偏偏闻见葫芦口飘出的几缕酒香,洛微有了三分意动,手比心快地接了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才好似活过来了些。

云琛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也跟着喝了口酒,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一路跟着你,中间还去买了壶酒,是不是轻功还可以?”

不待洛微回答,他又说:“不过我也大概猜出来了,前几日北胡人攻城的时候,你就在这楼顶上吧?”

洛微颇感意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眼里有些疑惑,忍不住问他:“我隐匿气息的功力应该还可以,又隔着这么远,怎么会?”

云琛笑了笑,说道:“跟武功没有关系,是感觉……我既盼着你在,又怕你真的在。”

洛微瞧见他眼睛里的炽热情感,想起京城过往,心中难免有愧,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云琛摇头道:“你我之间,用不着说对不起。我以前就说过,你怎么都好,云琛甘之如饴。”

他仰靠着屋脊,随口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问她:“哪里不开心了?我看你之前的信上说,穆春秋和你有仇,你打算怎么报仇,我帮你啊。”

洛微久久不语,而后长叹道:“到此为止吧。说到底,报仇只是满足活人的念想罢了。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如今活着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神情哀戚,整个人被浓重的悲伤和寂寥所包裹,与这世间完全地割裂开来。北风猎猎,衣袖翻腾,若将飞而未翔。

师门覆灭,故友皆亡,连追杀许久的仇人都死了个干净。上天安排她多年后醒来,原来就是为了让她亲耳听着一个又一个的死讯么?

云琛心里发慌,暗暗伸手绕到她身后,将人虚拢住,话里却还是轻松的笑意:“可不止一个人。除了我,岑叔每天都在念叨你。你不在,他连一起讨论话本的人都没有了。这回知道我出京,特地跑来嘱咐我,说如果遇到你的话,一定要告诉你,那副江陵地图他已经送出去了,真的找到不少奇珍药材呢!”

洛微一愣,被这般温情的描述突兀地打断了愁绪,多多少少染上了点暖意。云琛再接再厉,又说道:“还有你那几个丫头,整天哭哭啼啼地念着你。亏得我气性好,把人全都好好养在院子里,这会儿也巴巴地等着你回去呢。”

洛微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和了下来,轻声道:“多谢你。”

云琛直起身子,凑到她面前,又好笑又无奈:“你看看你,不过片刻工夫,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的,你就不能和我说点别的?”

“我……”洛微茫然地看着他,又想起了另一件十分对不起他的事,问道:“你的伤好了么?”

“好了,”云琛答得干脆,又状似严肃地说道:“岑叔那会儿见了伤口,还说要是再晚来一会儿……”

他刻意停顿了好半天,直到洛微紧张地转过头来,抓起他的手试脉时,他才慢悠悠地接上最后一句:“伤口就自己长好了。”

洛微一口气没上来,甩开他的手反手给了他一掌,扭头就要往下跳。云琛连忙拉住她,东拉西扯地道歉,就是不肯让她走。洛微被他缠得受不了,无奈之下生出了自暴自弃的念头,主动提起旧事:“你知道为何我与穆春秋有仇么?”

云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笑道:“不知道,你说说看?”

洛微见他无知无觉的乐观模样,满心都是自嘲和自我厌弃。

她想,就看到这里吧,也算是个圆满结局。为灵州城出了点力,救了几个人,甚至意料之外见了云琛一面,最后自己这个叛党妖孽死在他手中。

都解脱了。

“我有个小师姐,叫宋星慈,”洛微瞟了一眼云琛的表情,见他眉梢微挑、眸光凝聚,就知他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洛微心里愈发轻松,再无遮掩身世的顾虑:“穆春秋与她约定了公开比武,却为了保证自己赢,提前给她下了毒。我知道以后,一路从金陵追去报仇。穆春秋武功不怎么样,阵法却很厉害,几次都被他设计逃脱了。最后好不容易赶在师父捉我回去前,断了他一根指头。”

她认真看着云琛,一字一句道:“我的师父,是萧韶。”

师父曾说,能心无旁骛地寻仇,其实是一件幸事。那时不明白,如今,倒有几分懂了。

云琛恍然大悟,频频颔首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知道破阵之法。”

洛微直接被噎住,心道不是朝野上下,人人都对九韶宫避之不及、谈及色变么?那你作为殿前司的头头,怎么还这副无动于衷、找不到重点的样子?

洛微待要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却被云琛捏住了腕脉:“你经脉还疼么?”

洛微自然矢口否认,想把话题重新带回去。云琛却打开了旁边的药箱,小心翼翼地把她左手袖子一层层卷上去,懊悔道:“怪我自以为是,竟然没有好好看顾你。后来我一遍遍回想,才发现当时你第一次打退耶律烈的时候,右手已经在颤抖了。还有凉州春的味道,你是在用烈酒压制疼痛吧?”

云琛深深看了她一眼,重新低下头,一点点往伤口上细心地铺洒着药粉,哑声道:“幸好把你拉回来了,不然我永远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说话时,一滴泪从他的左眼倏然掉落了下来。

不算缺失的十年,洛微也活了十九载。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王宫内外,哪里不曾去得,但却第一次见到这样哭的。亲近之人无一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格,而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跪地求饶之人,又实在是丑得难以入眼。

只有云琛,此时通红了眼眶,两行清泪,表情隐忍,精准地敲在了洛微的心上。

洛微主动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安慰道:“没关系的,这叫因祸得福。我本来内息乱窜,想要重新收拢归元十分麻烦。被这么一激,先全部归拢,再由佛音牵引着调息回正就容易很多了。”

说到最后,她自作主张下了个结论:“武学上讲的不破不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听到洛微亲口说出自己内力走岔,云琛垂下了眼,没再接话,只取出干净的布,专心包扎她的胳膊,灵巧地在上面打了个漂亮的结。

洛微小声辩解:“我点了止血穴位的。”

云琛不接话,有条不紊地嘱咐她:“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你左手臂上的刀口太深了,总那样晾着不行。其它的,等回去再让人帮你好好处理一下。”

拒绝的话一直在舌头上打转,可瞧着云琛愈加轻柔小心的动作,洛微实在说不出口。她只得扭过头,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我与很多人交过手,但能在短时间看出其中暗合音律的人,就你一个。”

云琛道:“好歹我也进过学堂,君子六艺,乐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能有这么好的效果,确实是在我意料之外。”

思及其中原因,他目光温柔了下来,轻轻摸了摸洛微的头发,然后正正对上了她质疑的目光,不禁被气笑,佯怒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以前总听你说战场或者比武的事情,难免有些惊讶,”匆忙之下,洛微勉强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云琛笑笑,干脆从怀里取出一支短笛,特意在洛微眼前晃了晃,放到嘴边呜呜吹了起来。

笛声柔和宛转,与印象中或清丽或凄婉的笛音稍有不同,声声轻诉,悠扬明澈。

天高云淡,芳草斜斜,一袭薄雾里,青鸾起舞弄影。又欲乘风归去,回首时,见江山如画,碧波无痕,不忍踏碎水中月影。羽翼轻拢,倚枕岸边,终睡去。

洛微靠在云琛肩上,睡着了。

云琛放下笛子,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个魂牵梦萦的人。与在京城相比,瘦太多了,仿若半聚半散的云,一不留神没抓住,就淡去了。

云琛心里一阵抽痛,想紧紧抱着她,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最终却只稍稍偏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夜色渐深,欢天喜地的灯火喧嚣陆续熄灭。

云琛看她眼皮颤动,似有要醒来的迹象,迅速下手点了她的睡穴。“现在睡得这么不踏实么?”

他轻声叹息,提上东西,打横抱起洛微,跃下了城楼。

我后悔了。

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放她离开京城。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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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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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