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解心结

“不用了吧……”云琛用手掌整个按住茶壶盖,不太自然地阻拦:“这葫芦里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你要是再倒出来,茶壶也跟着脏了。”

“这算什么理由?脏了再洗就是了,”洛微本来只是突发奇想,这会儿见云琛表情有异,还真觉出了点猫腻,说什么也要倒回去。

云琛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葫芦里的水重新回了壶中。

出人意料的是,里面还真就满满一壶茶。

洛微觉得十分尴尬,甚至有些愧疚,心想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尤其是云琛那满脸委屈又故作大方的样子,更是让这份歉意达到了顶峰。所以等云琛再端来午饭,洛微虽心里不愿,还是默许了他的行为,而且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吃了些东西。

眼瞅着云琛吃饱喝足,又开始折腾起房间布置的事情,在院子里赖着大半天,死活不见走的迹象。洛微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灵州刚打完仗,应该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吧?”

云琛正指挥着人把窗边的花盆挪开,让阳光透进来,连窗户上糊的纱也得换了浅色,听到洛微说话,回过头,美滋滋地答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这次出京主要是为了休假。现在灵州危局已解,我自然没什么事了。”

“休假?”洛微回想昔日殿前司的忙碌,怎么都不可能容得下这么久的假期,觉得十分奇怪,跟着又问了一遍。

云琛点点头,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回道:“照理是不准假的,可惜自从你走后,我连日形容枯槁,皇上看不下去了,批了我半年的假。”

洛微十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往后退开几步,一副完全不想与他牵扯的模样。云琛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天地之大,四海辽阔,我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没想到竟然会在灵州遇上你。所以啊,我们果然是缘分的。”

洛微一愣,心口胀胀的,又有些酸涩。她倏地转头看向窗外,冷淡道:“我来之前并不知道你在灵州,也不是因为你才来的。”

“我知道啊,”云琛笑笑,走上前斜靠着窗沿,说道:“所以真见到你的时候,才更觉得惊喜万分。”

他指着远处的层峦叠嶂,笑道:“等你再好些,我们去城外爬山如何?下面看着不起眼,等到了山顶,可是美不胜收。灵州灵州,它的‘灵’字可全都得名于那山。而且……”

云琛顿了顿,卖了个小关子,才说道:“更有趣的是,因为没什么人走,山路隐蔽又险峻,不能原路返回,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每每以为死路一条,濒临绝境时才发现崖后别有洞天,处处生机。你看,像不像人的命运?”

洛微眸子里一片黯然,盯着地面,轻声道:“这世上的事复杂得很,不一定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云琛不忍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洛微,不论如何……”

被对方的言语,或者是动作所刺激,洛微心里头的郁气阵阵上涌,整个人烦躁不已,几乎不受控制地甩开云琛的手,疾步后退,厉声道:“你知道什么?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话音刚落,她仿佛骤然清醒一般,猛地收了声,脸色惨白,低低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云琛道,眼里一片坦诚。他尊重洛微的意愿,没有再往前,留在原地平静地述说:“我看了你留下来的画,查了赵家的事情,我也听懂了你口中宋星慈的含义。但是洛微,我不在乎这些事情,我想帮你……”

洛微冷笑一声,反问道:“你不在乎,可是如果我在乎呢?”

她一改退避的习惯,飘然向前,瞬间出掌点在了云琛颈间,冷声道:“云琛,你太天真了。满门的血海深仇,我现在让你偿命,你觉得如何?呵,你帮我,你怎么帮我?我这样的乱贼余孽,你帮得越多,龙椅上那位死得越快……”

“对,我确实没有办法帮你,”云琛神色未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说道:“真正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我只是想陪着你,陪你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

他趁机环住洛微,满足地收拢胳博:“九韶宫的案子,确实不明不白,云家当年深受其害,我早就想翻案了。至于再往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成王败寇,各为其主。如果当时侯靖尘胜了,那后来被清算的,就是云家了。可惜即便是这样,我们也没能逃得了。”

云琛见洛微表情疑惑,引诱道:“你想知道的话,就问我啊?”

洛微别过脸,不理他。她本就是强装的杀意,手上的力道早卸了个干净,反而像半搂着对方脖子,显得十分暧昧。

“好好好,其实是我想告诉你,”云琛得寸进尺,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平夏之后,赵家声名大噪,而且比起南下平乱的同姓自相残杀,抗击外敌总是要更光彩些。所以赵家势头一日胜过一日,然后有一天就查出我爹在楚地时与九韶宫相互勾结。说对方假意配合,帮着云家打了胜仗,但也因此顺利逃脱,暗中保存了实力。”

洛微呆住,神情有些恍惚,又听对方接着说:“眼看人证物证俱全、无力回天,大哥想爹年事已高,累了不少陈年旧伤,哪里经得起牢狱之灾,于是挺身而出,将所有罪名揽到了自己头上。不曾想,他下了狱就再也没能出来。”

“那……那为何……”洛微喃喃问道。

她话说得不明不白,云琛却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为何九年前灵州城破、赵怀信身死时,云家上下还愿意披甲上阵?为何如今云澹死守灵州不退,这次几乎把命都交代在这里?为何他还要守着那个皇城?

云琛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道:“因为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当年边关告急的时候,大哥的尸身才被一块白布裹着送回了府里。先帝连下了几道圣旨,让爹带兵出征,被爹一句筹办丧事给抵了回去。这时候知道着急了,亲自到云府请爹挂帅,可惜云家没一个人愿意的。”

“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最后出来接了帅印的,是我娘。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先帝必须御驾亲征。后面的事情,三嫂大概和你说过。”

洛微心中沉痛,轻轻抱了抱云琛:“对不起……你节哀顺变。”

云琛摇摇头,说道:“不用说对不起,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世上的路不是只有一条,人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无论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洛微,世事确实无常,很多时候也不是人力所能阻隔。但我常常想啊,那些事情即使再来千遍万遍,只怕都还会是同样的选择,那今日也依然是同样的局面,所以何必囿于旧事?”

“不如活在当下,过好接下来的每一日,”云琛定定看着洛微,认真道:“我想世上的事再怎么黑白难辨,也总有个对错的道理,既然不公,从今以后就去找一个公道。你呢,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对方的眼神太过真挚,洛微似乎被吸入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中,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震颤着,迸发出久违的生机。她再说不出寻个埋骨地之类的话语,呆呆盯着云琛不说话。

但她很快在温柔的眼瞳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形销骨立,难看得很。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眼里难得升起的光亮猝然熄灭,颤抖地转身去拿酒,却看到自己伸出的、状如恶鬼的干枯手指,于是近乎自虐般地,来回翻看。

忽然手背一热,云琛轻轻覆上她的手,把先前那个粉葫芦塞给她,轻叹道:“瞎想什么呢?我看你什么都好。”

“骗人,”洛微小声说了一句,揭开葫芦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谁骗你了,”云琛叫屈不已,认真看着她,说道:“我没喜欢过人,更说不上爱,所以许多事情都做得不好。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我其实对你不够好,我很抱歉,也很后悔。但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弥补,只能以后好好待你。洛微,我的心里一直都是你。”

“我……”洛微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道:“可是已经很好了……”

说了半天,她就找到这样的重点。云琛无奈,更觉得心疼,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以后会更好的,一定。”

所以千万别放弃啊,我的洛微。

云琛点到为止,不再多提。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将五只茶杯依次添了水,从左到右摆成一排。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细银棒,对着茶杯敲出了清脆的叮当响声,音节高低有致,合成清雅的乐声,与洛微在战场上听到的梵音相似,只是更加悠远平和。

一曲听完,洛微对眼前茶杯有了兴致,拿起来仔细观察,又用指甲逐个敲击,隐约听出了宫商角徵羽的调子。

“试试?”云琛把手中的小棒递给她,提议道。

洛微没接,冷着脸放下杯子背过身,冷淡道:“我要休息一会儿,你走吧。”

云琛笑笑,心想她也差不多累了,就不再如先前那般胡搅蛮缠。他爽快地提起茶壶,连带着别的东西一同收拢,带出了屋,但不知有意无意地,落下了那五个茶杯。

洛微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等他脚步声渐渐远去,连忙转身拿起桌上的细银棒。她先在每个杯上试了音,单调零散的音节渐渐汇聚成顺畅的曲调,赫然就是方才云琛演奏的曲子。

她来回敲了几遍,曲调烂熟于心,觉得没什么可玩的了,才丢在一旁。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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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解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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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