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蹈覆辙

即便再迟钝,南宫临也意识到了洛微现在的状态不对。

但说到底,他过去与洛微相处有限,算不得熟悉,如今除了一路跟着她,其余皆是束手无策。之前一席话就引得洛微吐血,因此他再开口时总是瞻前顾后,半晌才冒出一两句劝慰的话。

洛微反倒常常安慰他没事。

行动确实与常人无异,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也越来越沉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衬得眼睛很大,像两弯幽幽的深潭,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阖目补眠,清醒的时间变得特别长。

起码南宫临每次遇到她的时候,她都倚在高处喝酒,却全无醉意。南宫临屡次想劝说,可看到她深沉无波的漆黑眼瞳,又怎么都张不开口。

眼看离平夏越来越近,南宫临记挂着洛微关于“埋骨地”的说法,愈发觉得不是玩笑语,不由心急如焚。他灵光一闪,记起洛微爱吃甜食,绿洲初遇时,也是因为甜葡萄酒才有了胃口,连忙吩咐人去采买。

洛微爽快接过,谁料舌尖刚尝到甜味的一瞬间,有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涌来。她只觉一阵反胃,转身扶着树全吐了出来。南宫临脸色大变,以为酒哪里有问题,忙抢过酒囊查看。

洛微摆摆手,轻声道:“跟酒没关系,是我觉得太甜腻了,有点恶心。”

她重新拿回酒囊,把里面的酒倒了个干净:“抱歉,浪费你的好意了。我现在喝不惯这个酒了,刚才远远瞧见前面支起了酒旗,我去那里打点酒吧。”

以为是酒馆,其实就一个简陋的棚子。

外面放了几张木桌条凳,几个行脚商天南地北地聊着天,破破烂烂的酒旗在猎猎寒风里张牙舞爪。洛微下了马,将酒囊递给老板,等候的过程中不经意听到了句“北胡”,一时被触动了往事,不自觉地侧耳倾听。

“北胡蛮子存心不让我们好过,大过年的举兵南下,真是晦气!”其中一个商人重重啐了一口,骂个不停。

有人在一旁不住地劝说:“行了,我们如今到了平夏地界,前头灵州有云将军守着,安全得很。”

这时有人小声疑问:“你们说,这次云将军能守住么?灵州也不是没丢过,第一次甚至连平夏都被蛮子给占了去……”

“放你娘的屁!”先前说话的人不乐意了,立马怒斥道:“云将军南征北战,战功无数,岂是赵家那种沽名钓誉之人可比?他们守不住,云将军肯定守得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座的纷纷吵了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有赵家的拥趸坚称当年诛杀耶律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容不得污蔑。但立马有人反驳,耶律洪名不副实,赵怀信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没看后来直接被耶律烈斩于马下云云。

期间还有人解释赵怀信在平夏一战伤了根基,功力只剩了五成,说得信誓旦旦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酒馆里剑拔弩张,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动起手来。

老板早习惯了这种场面,只高声喊了句砸坏桌椅的赔钱,依旧不紧不慢地打酒,不紧不慢地把酒囊递给洛微。他见洛微低头沉思,显然是听到了那些人的话,才出言解释了句:“你别见怪,他们好不容易从北胡人手里逃出来,总要发泄一番。”

洛微问道:“我听他们的意思,是北胡打过来了么?”

老板点点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去年年底就有些怪事情,最近干脆集结了大批兵马攻打灵州,听说已经在城下交战了几次,好像互有胜败。过来的人都说这次不同以往,只怕要出事。”

“互有胜败……”洛微手指不自觉地在台面上画圈,问道:“灵州一直守得很好,为何这次会这么……这么……”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不对劲?”老板顺嘴接了句,面上忧色更重:“确实是这样,听说北胡那边找来一个神通广大的军师,简直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他给北胡兵设计了一套阵法,四面八方分成了几路人马,一会儿顺转,一会儿逆转。各种攻城器具轮番上阵,花样百出,搅得守城将士们头昏脑胀,还打哪门子的仗!”

顺转逆转,这样的阵法……

洛微听着耳熟,猛然反应过来,急问道:“可是分成了五路人马,每路皆由一人带队,路数招式各不相同,但暗合阴阳五行之术。”

她看老板神情茫然,意识到自己的五行之说太过笼统,忙说得更明白了些:“大概是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路,比如火就会有火箭,水就是毒水一类的。五路人马随时更换位置,看起来分头行动,各管各的。但一旦落入他们的包围圈,就会被合力绞杀。”

这么一说,老板大概懂了:“和你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洛微心一沉,暗道只怕不好,又多问了句:“还有去年年底的怪事,是怎么回事?”

老板有些犹豫,没想好要不要把这种真假难辨的古怪事情告诉她。但他转念一想,洛微背上负剑,应是见过世面的江湖人士,说一说倒也无碍。

“我是听从北边回来的商人说的。他们运气不好,被北胡人捉住了,却不杀他们,只把人全都赶进一堆横七竖八的木桩里。结果里头跟迷宫一样,几天几夜都转不出来,运气好转出来的人,又会被早等在那里的北胡人杀死。那个兄弟灵机一动,混在木桩里头的尸体堆,被人一同往外清理运送的时候,才勉强捡了条命逃回来。”

他越说越怀疑,突然恍然大悟,一拍桌子愤怒不已:“我当时听着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照你的说法……奶奶的,蛮子拿我们的人练兵呢!”

看来是**不离十了,洛微对老板道了谢,急匆匆放下钱,拿起酒就往外走。

南宫临拴马晚来了一步,但也听了个大概,连忙快步追上,拦住了她解马绳的动作,急道:“你要做什么?”

洛微拂开他的手,边解马绳边说:“你刚才也听见了,北胡这次来者不善,边关要出事。我认得那个阵法,那是穆春秋的阴阳五行阵。虽然不知道为何到了北胡人手中,竟拿来对付中原,但我可以解它。”

“边关自有朝廷的人去守,能不能解阵法是他们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南宫临再次拉着缰绳不放,好言相劝:“况且如今镇守灵州的是云家人,当年杀了楚王、攻打金陵城的也是云家人,他们能征善战,需要你去操哪门子的心?”

洛微身子一颤,寒声道:“南宫临,你到过十年前的北境么?北胡连破数城,残杀妇孺,城中十室九空……横尸遍野,黄沙浸血,就那么放着,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四周只有停不下来的哭声。你再看看如今的北境,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生日子,都是因为边关有人在守着!”

她用力拽回缰绳,翻身上了马:“我一人之力确实微不足道。但若是因我一人,能阻挡北胡铁蹄晚踏入中原一步,能在烽火狼烟中保下一户人家,纵然是杯水车薪、飞蛾扑火,这一趟我也非去不可!”

南宫临眼眶通红,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面前女子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强大,明明已经瘦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手腕上尖锐凸起的骨头戳得人心疼。

他下意识想起当年在大哥那儿看过的来信,年轻的姑娘十分悲伤地述说着沿途见闻,叹民生之多艰,空留憾恨。

末了,她在信里说:“听说北胡已经占了北境,我打算去那里看看。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就算是为几个人遮风避雪,也好。希望有朝一日,中原大地再无战火,盛世安宁。”

根据折剑山庄打探到的消息,洛微十年前就死在了北胡人手中。

史书记载也好,民间传说也罢,无人知她名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还是十**岁的模样,他尚不清楚。

只是旧事重演时,就算已经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头破血流、两手空空地回来,依旧是同样的义无反顾么?

南宫临突然意识到,他之前对洛微有太多误解,一直把一厢情愿的想象和愿望强加在她头上。

而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喜好和坚持,他却一无所知。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片刻后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这里离平夏没几里路了,你还去么?”

“不去了,”洛微想了想,又道:“等我从灵州回来吧。”

如果能回来的话,不然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南宫临清楚以洛微目前的状态,孤身前去凶多吉少,于是也调转马头,说道:“那我陪你去灵州。”

洛微摇摇头:“不用了,你不是要去平夏收账么?没几天了,你脚程快些,还能勉强赶得上陪小熙守岁。”

见南宫临还要坚持,她叹了口气,认真道:“我虽能解那个阵,但只见过江湖数十人的争斗,并不知千军万马的战阵会是何种局面……万一应对不及,灵州城破,平夏、庆州都将危在旦夕。这种时候,你不能放小熙一个人在家。”

这个理由,南宫临无从反驳。他只能递出一块令牌,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嘱咐道:“灵州也有吕家堡的商号,你只管拿着令牌前去,做什么都可以……你多保重。”

洛微坐在马背上垂首回礼后,刚走了几步,又调头回到南宫临面前,第一次叫了旧日的称呼:“小临,我一路走来,找不到故人的半点痕迹。中途能遇上你,收下小熙这个徒弟,是我意料之外,特别好的事情。所以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们都要好好的。”

话毕,她扬鞭策马,一路朝北疾驰而去。

“小九姐……”

身后,一声弱不可闻的低语从南宫临唇边溢出,很快消逝了在寒风中。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第 50 章 蹈覆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