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重逢

洛微赶到灵州的时候,双方又交了几次手。

北胡兵前赴后继攻来,漫山遍野,不见尽头。好在守城将士早有准备,占据地形优势,居高临下,这样无论火器弓箭,云梯巨石,好歹都一一挨了过来。

但在接连猛攻下,城墙耗损极大,城门出现了裂痕,几处角楼城头被削去一半。加之北胡有神乎其神的阵法相助,各类攻城器具和战术按照奇特的规律变幻接应,相辅相成,威力远超平常。

北胡这次铁了心要把灵州攻破,完全称得上倾巢而出,押上了所有兵力。

北胡王耶律烈临阵督战,更是数次亲身涉险,每每冲在最前方,率领大军攻城。被这么一激,北胡兵士气高涨,即便前方尸体堆积成山,依旧杀红了眼,前赴后继地架着云梯往城头上爬。

即便城墙再牢固,也终有坍塌的一天。若是开城冲杀,北胡训练有素的阵法早在一旁恭候多时,一不留神就被卷入其中绞杀殆尽。

这么下去,灵州危矣。

但也并非没有转机。

灵州数十万百姓纷纷出力相助,与守城将士共御强敌,捐粮捐物、担土递石,做尽了所有能做之事,与远胜于己的北胡人打得有来有回。

更让人信心倍增的,是殿前司云琛带着令牌和援军及时赶到了灵州。

这让原本处于困顿之际的城中守将精神大振,拼尽全力死守城门,硬接下了数次攻城。

云琛同三哥云澹商量后,判断一味死守不是长久之计,重新调整了守城方略,亲自带人出城迎战。他每次带的人不多,三千人上下,但个个骁勇善战、武艺高强。即便被远超数倍的北胡兵团团围住,也毫无惧色,在北胡军阵的疯狂冲杀下,稳稳维持着阵型不乱。

此番出城,看似反攻杀敌,真实目的是摸清北胡阵法的底细。

因此,云琛见好就收,并不恋战,每次对方刚换了两个阵型,他就率队退回城内。然后不到一个时辰,又率队乌泱泱杀将出来。如此往复几次,头昏脑涨的变成了北胡兵将。

耶律烈手中的宝贝阵法虽然环环相扣、玄妙无比,但终归是以中原五行相生相克之说演变而成。北胡人长于马背,没什么文化,就算练得再滚瓜烂熟,始终不解其理。

一旦被扰乱了节奏,再换阵时就有些犹豫。

战场上局势变化极快,战机稍纵即逝,短短一瞬的犹豫过后,就是致命的破绽。原本如虎添翼的阵法,渐渐成了束手束脚的元凶。

后面的几次,云琛已经不需要亲身上阵,只站在城头观战,偶尔纵声发令。

耶律烈反应极快,意识到是阵法出了问题,急令亲兵护送后方的军师上前指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澹始终在关注耶律烈那边的动静,见状立即下令守城弓兵放箭。箭如飞蝗,密密麻麻落在北胡军师前方,堵住了对方的去路。

他自己同时弯弓搭箭,飕飕飕连珠三箭,直奔北胡军师而去。

箭势又疾又猛,虽穿过半个战场仍然去势不减,短短一瞬就到了眼前。

护卫军师的两名亲兵举刀对准箭簇一挥,却反被带飞了兵刃,整个人酿跄几步摔倒在地。另有忠心耿耿的护卫发现避无可避,挺身挡在了军师面前,结果被箭当胸穿过,又拖拽着连退几步,钉在了地上。

见到这样凶残的场面,北胡军师哪里还敢再往前半步,连忙小跑着退回。

军心已乱。

云澹当即下令追杀,城门大开,云琛亲率四万精兵冲了出去。

战鼓齐鸣,震耳欲聋。云琛手持长枪,在北胡军阵中左冲右突,直取最近那路兵阵的将领性命,一时无人能挡,刹那之间又斩杀了另外一个头目。

五去其二,两路兵阵乱了章法,其余兵阵也不见得好过。

人在危急之时,往往趋于习惯多年的本能,而军师又被困于后方不得上前,无人调动兵阵。

致使所有北胡兵将纷纷重拾马背上的豪情,纵马直冲,将阵法忘得一干二净,反而别住了自己的马蹄,处处误伤,搅得整个兵阵七零八落。

而灵州守军愈战愈酣,杀声四起,最终迫得城下北胡兵尽数退尽。

洛微收敛声息,悄悄伏在城楼顶上观察。

几个回合下来,她心里大概有了把握,所谓的军师高人不是穆春秋,对阴阳五行阵没有达到融会贯通的地步。许是理解不了其中关窍,又或是为了更好适用于大规模军阵,作了些画蛇添足的调整,反而埋下了许多隐患。

再者,穆春秋武功尚可,启动阵法时自己就是阵眼,随机而动,应势而转,叫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但这个军师没有武功,阵眼交给了一知半解的北胡将领,不仅少了诸多变化,而且很容易被懂阵法的人反客为主。

天色已明,今日这一仗尘埃落定。洛微远远看了眼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将军,收回视线时掠过自己的手指,目露黯然。她拿起一旁的幕篱戴上,从城楼上轻轻跃下。

云琛心有所感,遥遥回望,却什么也没看到,唯余满目尘沙。

洛微先去打上酒,琢磨着找地方买些纸笔画图。

酒肆小二见她买的是凉州春,好心提醒这酒极烈,就算是酒量极好的人,买前也会思量再三。洛微道了谢,却坚持不换酒。她心道这样才好呢,之前那些酒已经不起作用了,还望这凉州烈酒能让自己多撑些时日。

前方传来了孩童的朗朗读书声,洛微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走上前驻足观看。

学堂里坐着十多个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来岁,肤色黄黑,两侧脸颊上有明显的红痕。灵州气候干燥,风沙肆虐,待得久了大多是这个样子。

这里能隐隐约约听到城外传来的厮杀声,想必之前巨石砸落地面、横木撞击城门的声音会更加清晰。但每个孩子手上都握着书卷,神情专注,并无慌乱忧虑,用十分稚嫩的声音朗诵着慷慨激昂的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坐在前方的先生一句句讲述其中含义,字字珠玑,典故逸闻信手拈来,引得下头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唯恐错过了一字半句。

一节讲完,他发现中途过来的那个身影,还站在窗外聆听,不免有些动容,推门出去:“阁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进来坐着听。”

洛微郑重地摘下幕篱,行了礼:“实在对不住。在下洛微,方才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一时感慨万千,不曾想打扰到了先生,失礼了。”

先生躬身还了礼,温声道:“不妨事,洛姑娘想听的话,随时都可以来。在下沈青辞,是这里的教书先生。”说罢,他再次点点头,转身往回。

洛微想了想,又叫住他:“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借先生纸笔一用?”沈青辞自然没什么意见,领着洛微进来,替她在后边收拾了个书桌,又找来纸笔。

学堂里的孩子都在认真温习功课,听到动静好奇地抬起头。洛微没有敷衍,依旧认真见过礼,说明了缘由。孩子们被沈青辞教得很好,纷纷起身还礼。

沈青辞笑了笑,目露赞许之色。

阵法繁琐复杂,容不得半点差错。

洛微一边回想,一边细细勾勒,丝毫未察觉天色已暗,孩子们早都走空,独留沈青辞一人。

沈青辞并不催她,也没有要走近查看的意思,自己拿了本书坐在原地慢慢看。

直到洛微放下笔,拿了叠笺纸开始写信,他才终于忍不住出声教育:“你握笔的姿势不对,这样写出来的字不会好看。”

“啊?”洛微茫然地看着他,发出一个简短音节。

沈青辞为人师者的本能充分展现,谆谆教诲:“握笔的姿势关系到你运笔时的轻重掌控和气势连贯,你现在指下不实,笔不稳。”他自己拿了支笔,示范给洛微看。

洛微学得挺快,沈青辞满意地点点头,重新低头看书。

谁料刚翻看几页,一抬头,赫然发现她又变回去了。他敲了敲桌面,轻声提醒:“食指……”洛微态度极好,立马改正。

再一抬头,又回去了。

……

沈青辞放弃努力,干脆转了个身,眼不见心不烦。

洛微写好信,左手在上方轻轻一拂,墨迹就干了。

她小心地将信和图收好,下意识想拿酒来喝,又想到所处之地,及时停下了动作。

“我有一个妹妹,和你很像,”沈青辞突然开口说道。洛微抬眼,等着他继续说下面的话。

沈青辞叹道:“不是长得像,是给人的感觉很像。因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和她分隔多年,但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小丫头凶巴巴地装作不认识我,其实背地里一直在偷偷看。”

说到这儿,他眼里浮现出怀念之色,嘴角挂着宠溺的笑意:“我知道她就在附近,但觉得由着她的性子闹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时常想,如果一早拉住她,告诉她,哥哥还在找她,想让她好好活着,甚至远胜于自己活着,”沈青辞脸上还留着笑意,可眼中含泪,已是刻入骨髓的悲伤,缓缓地问自己,问一个重复了许多遍的问题:“那么她服下毒药时会不会多犹豫一点,会不会如今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洛微突然想起了云琛。

与云琛的短暂相伴,是这颠沛人生里难得纯粹的温暖时光,不必左思右想,无需瞻前顾后。那个总是温柔地望向自己,眼带笑意的人,如果听闻自己的噩耗,会也像这般悲伤绝望,抱憾终身?

她突然有了惜命的念头,死寂已久的心,划过一丝浅浅暖流,渐渐游走至全身。所过处,经脉疼痛稍有缓解,体内乱窜的内力略略平息。

洛微方体悟到沈青辞的用意,走上前认真道谢。沈青辞松了一口气,又劝了几句:“人生数十载,说来也短暂。承蒙云将军关照,我才能在此地教几个孩子念书。但如今北胡大军攻来,明日会在何处,我们都不知道。所以,更该珍惜眼前。”

“先生放心,”洛微眼神坚定,给了他一句承诺:“灵州一定不会丢。”

沈青辞有些讶然,又很快想明白。他振袖而起,躬身行礼:“如此,就谢过洛姑娘高义了。”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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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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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