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崩塌

南宫临终于把所有事情理得七七八八,迎来了年前的最后一次戴月而归。

路过花园时,他看到最高的楼顶上隐隐约约坐了个人,正仰着头看月亮,轮廓有些眼熟。他往前走近几步,再一细瞧,果然是洛微。

南宫临纵身跃起,也到了楼顶,在洛微身旁坐下,问道:“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

又忍不住劝她:“多饮伤身,你也少喝点酒。”

洛微早在南宫熙进门时就听到了动静。这会儿她当着对方的面,大摇大摆地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才不甚在意地说道:“今晚月亮挺圆,左右睡不着,出来喝点酒看看月亮,也许能多睡会儿。”

南宫临不好管她,转而提起别的事情:“我听小熙说,你前些日子收了他做徒弟?”

洛微笑了笑:“是啊,他是个好孩子,天赋很好,与我也算有缘。至于心性……不说别的,挺适合做我徒弟的。”

南宫临闻言沉默了下来,神色有些复杂,似悲似喜,似羡似叹。

喜的是他常年在外奔波,小熙虽然聪明懂事,但终归让他放心不下。如今能得洛微亲自教导,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二来,洛微既然成了小熙的师父,多了这层关系,也算得上一家人了。

遥想当年,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那些曾经偷偷在心里期盼过的未来,没想到在多年以后,以这样的方式成了真,不禁让他又是羡慕、又是感伤。

但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道上天究竟安排了怎样光怪陆离的命盘,上演的永远是缺位和错过。

洛微斜瞅了南宫临一眼,自以为看破了对方心思,干脆拒绝了他:“你不行,年纪太大,武功路数基本定型,来不及了。”

南宫临涨红了脸,断然否认:“谁说我要拜你为师了?”

“是么?”洛微狐疑地打量了他半天,才收回探究的眼神,仰头喝酒,顺嘴回了他一句:“我看你眼里好像有遗憾和艳羡之色,还以为你也想要个师父呢!”

“我那是因为……”南宫临气得张口结舌,一时却无从辩驳。

目光飘忽间,他突然瞧见了对方手里攥着的东西,像找到救命稻草似的,十分生硬地转了话题:“你的玉簪子不错,就是没见你戴过。说起来,你现在似乎连首饰都不爱用了。”

洛微张开手掌,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手心里的簪子做工精巧、用料讲究,样子是常见的云纹,下面缀着细小花瓣,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月光下泛着盈盈柔光。

南宫临快速扫了两眼,迟疑地问:“这是冰蓉玉?”

洛微点点头,收回簪子继续把玩,眼睛微弯,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南宫临瞧出了端倪,脑子里陡然一空,面露愕然,讷讷问道:“心上人送的?”

洛微轻轻嗯了一声,举头遥望明月,叹道:“算作聘礼,可惜世事难料,不遂人愿。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南宫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莫名升起一种类似于被背叛和舍弃的愤怒。他转头看向远方,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些日子太忙,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说过去的事。你能得我大哥赠剑,自然是见过他的吧?”

洛微疑惑地侧过头看他,不解道:“我还当你伤心难过,不愿多提。既然你愿意说,那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宫临没有直接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昔日折剑山庄成名,一为剑术,二为铸剑。落败之人、落败之剑,悉数折在此地,故名折剑。山庄之人往往专研其中一种,大哥天赋过人,二者皆精。”

折剑山庄的往事洛微心里清楚,只是她听出南宫临话里充满的悲伤和怀念之情,不忍出言打断。

南宫临告诉她:“大哥也有一个心上人。只是相识的时候,那姑娘年纪还小,他把喜欢埋在了心底,想着以后再告诉她。那时东南有星坠落,折剑山庄专程派了人取来,发现质地坚硬,有光荧荧,与世间任何金铁都不相同。大哥拿着研究了许久,最后铸成一把剑,送给了那个姑娘。”

南宫临这时才回过头。

他看见洛微脸色煞白,先前的情绪悉数消散,眼中只容下了一件事情,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盯着洛微的眼睛,将二十年来的愤懑不平抖落了干净:“他教她一身好武功,把自创的剑法都给了她,打算等她及笄以后,亲自上门提亲娶她。可惜就像你说的,世事难料,那姑娘后来死在了北胡人手中。”

说到这里,洛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眼眶酸胀,偏偏落不下一滴泪,愧疚和自我厌弃之意从四面八方翻腾着涌来,将五脏六腑烧得生疼。

偏偏南宫临不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忽略了洛微的反常,只想着把满腔郁气全都发泄出来:“大哥收到消息后,悲痛难当,亲自废了折剑山庄的规矩。山庄广开剑炉,大造兵刃,连同金银物资一道,全部送给了朝廷。后来北胡败退,边关失地收复,那个姑娘却再也回不来了。大哥自此心魔缠身,最后吐血而亡。”

洛微浑身颤抖不已,胸口灼热得几欲呕吐,除此之外,身上其他地方都冰凉得仿佛感受不到存在。她环视四周,眼前所见皆片片碎裂,连高悬的皎皎明月都被绞碎了扔进黑暗中。

剧烈的心跳声和喘息声似乎从遥远的远方传来,但洛微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分不清楚到底是进气还是呼气……

在吕家堡的这些日子,洛微其实是很欢喜的。

即便南宫临认不出她,但总算遇到了相识的故人,收了个脾性相合的小徒弟,顺手帮了点忙。让她觉得和这个世界多了几分联系和眷恋,不再总想着看一场热闹就走。

所以,她默默推后了去平夏的时间。

原来,南宫今日种种,皆因己而起。

亏欠太多,别人不说,难道自己还要厚着脸皮留在这里么?

洛微僵硬地站起身,呆了半晌才想起要做的事。

她向前走了几步跃下了屋顶,落地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南宫临说到最后已隐隐觉得后悔,见到洛微摔倒更是慌了神,忙快步跟着跳下屋顶,想将人扶起。没想到他刚碰到洛微肩膀,只感觉手下一颤。

洛微“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摊血,白衫上被溅到了点点血迹,宛如雪天里的红梅,鲜艳夺目,红得刺眼。

南宫临悔恨不已,急忙从身上找了块帕子递给洛微,又瞥见斑斑血迹,与记忆里南宫陌听闻噩耗的情景渐渐重合,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心为洛微调理内息,可自身功力远不及她,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洛微拾起袖子随便擦了擦嘴角,摇摇晃晃站起来。她看到南宫临的衣服下摆也被溅上了血,木木地盯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南宫临急着解释:“你别道歉,是我说错了话,我对不起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禁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遍。

洛微说过便罢,充耳不闻地往回走,南宫临想伸手拉她,却被轻飘飘地躲过。他束手无措下,只能跟在洛微左右,绞尽脑汁地弥补劝解。

可到了这步田地,已是于事无补、回天乏术。

洛微眸里空无一物,目光悠悠荡荡,好似在看他,又好似没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房,关上了门。

翌日,洛微告辞离去。

南宫熙大感意外,拼命拦着她不让走:“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快过年了,我都想好和师父一起守岁了。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和我说,我马上去改!”

南宫熙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往日屡试不爽的耍赖法子,如今通通没了用。他只能一边拦住洛微,一边猛瞅南宫临,让他想想办法。

话既出口,纵然万般懊悔,终究覆水难收。

南宫临一宿没睡,早骂了自己无数遍,这时面对小侄子热切期盼的眼神,不禁露出愧色。

相较昨夜的崩溃混乱,洛微已恢复如常,温声道:“没有的事,我原本就打算去平夏的,只是中途遇上了你们,才在这儿多留了几日。”

她俯下身子,好声好气地同南宫熙交代:“你别担心,我教你的东西够练很长时间了。你慢慢练,不要心急。剑术无止境,总会随着人生境遇的变化而有不同感悟,可每一阶段都有它可贵之处。你天赋很好,将来不会比任何人差。”

南宫熙越听越慌,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我不是怕这个。师父,武功我可以自己练,你留下来好不好?”

与此同时,南宫临敏锐地捕捉到洛微话里的信息,忍不住出言询问:“你去平夏做什么?”

“去寻个埋骨地,”洛微轻轻巧巧地回答。

话音未落,她感觉衣衫下摆猛地一坠,顺着看过去,瞧见南宫熙眼泪汪汪的样子,还是心软收了声,改口道:“我去随便看看。”

南宫临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那我陪你去。平夏我熟,城里也有我们的商号。你要做什么,打听什么都方便。”

他看洛微似要摇头,连忙补充了句:“年尾了,我本来也要去收账,正好同路。”

洛微眼下已没有力气再同他争辩,路就在那里,她总不能拦着不让人走。

南宫熙想着有小叔同去,没准儿还能把人再带回来,就不再如之前那样死死阻拦。他轻轻拽了拽洛微的衣角,仰头道:“师父,你蹲下来好不好?”

洛微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蹲下。她身子尚未稳住,就感觉颈间一热,怀里突然扑进了一个人。南宫熙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认真嘱咐:“师父,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我会好好练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感受到怀里的温度和气息,洛微眼里总算有了内容,一直垂着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拍了拍小徒弟,轻声道:“你也保重。”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第 49 章 崩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