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微想了想,决定下楼同蔓娘道个别。对方亦早早恭候在门口,见到她先沉默着行了个弟子礼,哑声道:“洛姑娘……”
洛微摆摆手,制止蔓娘继续说下去:“白鹤山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门派,纪修也是个明白人。今日之事既然已经了结,不会再有后文了……对不住,先前是我不知轻重,不会再问啦。”
“洛姑娘,你再稍留几日。我保证,一定会等到你想要的答案,”蔓娘一改先前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急忙拦住洛微。
“不必啦,我不敢再等了,”洛微缓缓摇头,怅然若失:“我要走了,谢谢你方才挡在我前面,以后自己多加保重。”
“你要去哪里?”蔓娘急急追问。
洛微想了想,答道:“自是该去之处。幸好我在江湖兜兜转转这么久,还是知道几处能去的地方的。若是不为难的话,就当作没见过我吧。”
走出春江阁,绕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街景虽已大改,路却是没怎么变的。直至灯火相映的湖畔,远看灿烂喧嚣,走近了方知早已将热闹远远抛在身后,繁华幕前原来是冷的。
在无人的地方,洛微终于掩面痛哭,泪水顺着指缝流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人生若寓,年年岁岁,常作漂泊客。
洛微只当自己是这场盛世繁华里的看客,看一场热闹就走,不敢奢望叶落还归、故人重逢的幸运。但就连远远地瞧一眼亲朋旧友,知道他们多年后依然安好的愿望,如今也不能够了么?
她将九韶同门一个一个想来……杜桑若、侯靖尘,最后想起小师姐阮红隐。
九韶宫皆是以礼相待,相互照拂。唯阮红隐与她同岁,互相荣登对方最讨厌之人榜首。因两人对武功的理解大不相同,所以常常争得面红耳赤,拔剑相向,非要比出个胜负才肯罢休。少时斗志昂扬,每每故意挑衅,惹得阮红隐长剑出鞘,直放狠话。
那样鲜活的人,原来早都不在了。
洛微脸上泪水涟涟,却无知无觉,只顾看着远方出神。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东西,她抹了抹眼泪,惊讶地转过头,发现一位大娘笑眯眯地站在身旁,手上举着刚刚从炉子里拿出的烤地瓜。
“尝尝?甜的哩!”许大娘晃了晃手,笑着推荐:“都是家里种的,又新鲜又好吃。”
洛微下意识接过来,烫得差点撒手,又眼疾手快地接住。两只手来回倒腾,一边呼呼地吹气。许大娘看得又着急又好笑,偏偏插不上手:“哎呀,小姑娘手嫩,我竟然忘了放凉再给你。”
洛微道:“就是热的才好吃呢!”
说话这会儿的工夫,地瓜凉得差不多了,她直接掰成了两半,递给许大娘一半:“大娘也吃一块吧,天怪冷的。”
许大娘在外头待了一整天,确实饿了,闻言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两人凑一块儿,边吃边聊。
“这烤地瓜卖多少钱一个?”洛微问了句。
“十文钱,”许大娘随口回答,而后立刻警惕地看着她,声明道:“先和你说好了,这个烤地瓜是我送你的,绝对不要你的钱。”
洛微柔声道:“你别急啊,我可没说要付钱。只是觉得少了些,这样一年下来岂不是挣不了什么钱?”
许大娘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反驳:“小姑娘家家不会算账,凭空瞧不起人。谁挣不了钱了,我家里两间大房子都是我烤地瓜的钱盖的。这里头学问大着呢,什么地方人多,什么地方好卖,你知道不知道?”
说着她就指了指对面江口,给洛微介绍:“看见前面那渡口没有?早上得去那里卖,等到了晚上,就是咱们后边这些地方了。”
要辛苦一整天啊,就算再好卖,也是不易。洛微瞧她骄傲欢喜的样子,问了句:“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好么?”
“庄稼人有什么好不好的……”许大娘被洛微问得一愣,连连摆手。
话一出口,她也被这个问题引得多想了几分,忍不住笑着说:“要说好,今年也是好的,瓜果蔬菜比往年都多收了几成。这些年租税减了不少,我们都觉得松快很多呢。”
洛微在一旁跟着笑,轻轻道:“那就好。”
她手里捧着烤地瓜,暖意透过掌心一直绵延到了心里,心道眼前握着的不就是触之可及的真实?这世间还是好的,唯独到自己这儿差了些,那就差点吧。
洛微低头吃完了烤地瓜,吃得眉眼弯弯,笑道:“大娘是有本事的人。”
许大娘看她笑容真切,终于放下了心:“我说嘛,小姑娘多笑笑才好,那些不顺心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它了。快回去吧,这么晚了,家里人该着急了。我正好也要收摊,可以送你一段。”
洛微摇头谢过:“不用了,我还要去城墙边一趟。”
许大娘急忙阻拦,又痛心疾首:“大晚上的,你去那些鬼地方做什么?最近临安城里多了不少江湖人,说不了几句话就当场比划起来。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学好!”
原来“城墙边”也是临安的俗话,本地人都知道。大概就是偏西北面的一块地方,出城方便,并不是真的指城墙,里头全是赌坊当铺一类的,鱼龙混杂。赌红了眼卖儿鬻女总是常有的事,所以人牙子马贩子也都在那里聚集。
“我有些事情要去那里问个明白,”洛微说得含糊,又从荷包里数出几块碎银子,放到许大娘手心:“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许大娘急忙推拒,反手硬塞回给洛微。洛微按住她,轻轻帮着对方合拢手掌,柔声说道:“这不是烤地瓜的钱,纯粹是我的谢礼。虽然不能说得很清楚,但多亏有你,我才没有那么难过。”
许大娘正疑惑她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就见对方身形一晃,直接退开了数丈之远。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的小姑娘也是那些厉害的江湖人。
即便如此,她仍是放心不小,高声嘱咐:“你可要小心些!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洛微笑着挥挥手,刻意用了点内力,将声音送了回来:“知道啦……”
顿时炸得许大娘一个激灵,嘴里嘀咕:“看不出来,小丫头声音还挺大。”
洛微此前打探消息时,总是步步小心、处处留意,只敢绕着边儿的试探和转悠。唯恐一着不慎,教人起了疑或是留了心,给原本安稳避世的同门带去滔天大祸。
如今既已得知九韶宫满门皆灭,哪里还需顾忌这些?告别了许大娘,她径直去了城中的一笑坊。
所谓一笑坊,其实与旁边的众多同行一样,也是个赌场。
不过主人家标新立异,非要挂个酒坊的招牌在外面故弄玄虚。店里装模作样地摆了几坛酒,掌柜一天到晚都挂着极其不耐烦的赶客表情,再有两个好吃懒做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桌子。
生意十分惨淡,放眼望去就是好一副即将关门倒闭的摇摇欲坠。
道上的人却都心知肚明,进了店里,往掌柜面前银钱一放,拎上两个小酒坛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里头的赌桌。那坛中摇摇晃晃、当啷作响的,其实是赌钱的筹码。
赌场经营得热火朝天,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但决计不会想到,也从未留意过,除了别有洞天的大型赌场,另有一条暗道通往城外的神秘高楼。
那闻名天下的情报组织天玑台,就在此地。
据说幕后老板是个滑不溜秋的厉害角色,无人知晓其真正的年龄、样貌和武功。不过从战火四起、朝代更迭都烧不倒一笑坊,多年来四平八稳地占着原地经营这点来看,足以说明其本事。
从前洛微的五师兄林寒波最喜奇闻轶事,整年整年的不见人影,九州四海被他翻了个遍。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他归来,就会和洛微说起外面的趣闻。
一笑坊和天玑台的关联便是那时候说起的,顺嘴也教了她如何进去的法子。
“今日酒都卖完了,客人要是想买的话,明日赶早,”宋掌柜耷拉着眼皮,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关门谢客的行话。
但这显然没有止住店里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同时台面上依次放下了七枚钱币,三正四反,排列成特定的星斗形状。
宋掌柜这才抬起头,客客气气地回话:“小娘子既已订了酒,请随我来。”说完走到一侧掀开帘子,待洛微走入后,自己也提上灯笼跟上。
这与前往赌场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里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像去主人家的居所拜会。曲水为引,依水而筑,假山重峦叠嶂,树木俯仰生姿,回廊花墙似隔未隔,似界非界。沿途绵延不绝地堆放着形状奇异的石头,泛着荧荧冷光。
自进入后,洛微有意识放缓了步子,小心谨慎地跟在宋掌柜身后,仔细留意他踩过的地方。走过一段漫长的路,再绕过石舫,眼前景致陡然开阔。
但随之映入眼帘的便是山顶上的百尺危楼,高耸入云,直可摘星辰,以及盘旋而上、无穷无尽的石梯。
洛微仰头看过去,一言难尽地提问:“所以我得从那些楼梯爬上去?”
宋掌柜点点头,袖手而立,恭敬回道:“路已带到,天玑台就在上面。接下来的路,请小娘子自己掂量。”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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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天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