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微深深看了那直入云端的石梯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她对宋掌柜道了谢，安步缓袖，拾级而上，认命地开始爬楼梯。
宋掌柜的表情却变得生动而惊异，十分的欲言又止，但碍于天玑台规矩，他只能沉默着抽去灯笼提竿和底座，之后抬手往上一送，那灯火就神奇地自动朝山顶飞去。
做完这些，再看前方洛微已不紧不慢地爬了数十级台阶，宋掌柜忍不住看着天上摇摇晃晃的灯火，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有的等喽……”他转过身背着手，溜达达地顺着原路返回。
夜色正浓，石梯两侧却无灯盏照明，好在尚有月光可借。
洛微爬到一半时，已感觉不到地面上的动静，耳边只余阵阵风声呜咽，还有树枝晃动的窸窸窣窣。树根与藤蔓盘虬错节，隔绝了下方的楼台灯火，只有阴森诡异的黑影，映在望不到尽头的石梯上。不得不说，颇有些瘆人。
洛微面色未改，没有往后多看一眼，只抬头瞧了瞧月亮的位置，不慌不忙地往上走。这样黑暗寂静的空间，人的感官被放大了数倍，反而适合漫无边际地思考。
她一路走、一路想，半生境遇似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依次而过，把满腔情绪摊开了剖白了，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全程没用半点轻功，但体内有内息运转自如，倒也不觉得累，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山顶。
正准备好好看看传说中天玑台的样子，耳边却传来了没好气的声音：“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我在天玑台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着硬生生爬上来的……本来好梦正酣的时候，愣是眼巴巴等了你大半宿。我现在就十分怀疑，老头子在下头搞了个天梯是专门用来折磨我的。”
洛微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楼下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锦衣玉袍，风神秀异，就是可惜狐裘上沾了不少寒露，漂亮的白毛塌了大半，显得有些狼狈。
而此时，对方正吊着一双狐狸眼，不甚友好地盯着她。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天玑台主人竟会这般年轻，也会亲自迎客这般……客气。
洛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悲痛之下，确实来得不是时候。她郑重地欠身行了礼，语含歉意：“小女子洛微，深夜叨扰确实对不住。只是眼下有要事相询……”
“行了，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出言打断。
只见那年轻人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率先进了门，丢下两句愤恨不已的话：“哼，既然是开门做生意，又是自己立的规矩，怪得了谁？你进来吧。”
刚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洛微两眼，清了清嗓子：“我叫楚绥。”
洛微点点头，补了句楚公子好，然后换来了莫名其妙的一声冷哼。
楚绥解开狐裘丢给门口候着的侍女，边走边说：“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专门派了人下去接应。万一走不动了晕倒在半路，就立马扛上来收钱……结果倒好，你是走得气定神闲，我在这里百爪挠心。”
他回过头，暗自在心里估量了一番洛微的年纪，自认比她年长，说起话来就十分托大：“小丫头，你一身的好功夫，为何不直接飞上来？”
洛微认真答道：“既然有求于人，自然该遵守这里的规矩。我虽能仗着武功投机取巧，但其他不擅武功之人又该如何？”
楚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忍了又忍，咬牙切齿道：“其他人有钱。”
“啊？”洛微满脸疑惑。
楚绥缓缓呼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解释：“正常人看到这样高耸入云的楼梯，第一反应就是求助身旁的宋掌柜。这时候，宋掌柜就会及时向他介绍额外贴心服务……当然，要加钱。”
难怪之前宋掌柜的表情有些奇怪。
洛微恍然大悟，又问：“既如此，为何不一早说全了？”
楚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回道：“我堂堂天玑台，怎可与寻常商贾一般处心积虑赚钱？当然是摆出可有可无的姿态，愿者上钩。”
洛微深感无语，暗诽他好大一张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楚绥亦是十分不爽，不怀好意地瞅着洛微，愤愤道：“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在你这里翻了船！我得好好想想，务必要再作一番调整。”
洛微看向石梯的方向，觉得有些可惜，出言劝道：“其实也不必。一开始不觉得，但走着走着，反而能体悟到天玑台前辈设下天梯的用意。楚公子留下它，以后未尝不是一份善缘。”
楚绥冷哼一声，张口就问：“你以前在门派里应该很招人讨厌吧？”
看对方懵懂不解其意，他又不甚友好地补充：“天赋太高，随便喝杯茶、打个坐都能顿悟。别的人和你一比，全成了蠢货，你说他们恨不恨你？”
洛微摇摇头，抿嘴浅笑：“没有，他们待我都很好。”
楚绥只当她嘴硬，转念又想，以这丫头的性子，没准儿还真觉得很好。他态度不知不觉温和了许多，示意她在下首坐下，挥手让人上了茶：“说吧，你想问什么？”
洛微侧过身子，正正对着楚绥，认认真真地说：“我想知道九韶宫的事。”
楚绥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眸中笑意荡然无存，透出几分讥诮和凉薄，寒声道：“怎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皇帝还是不放心，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变得恼怒异常，竟是看也不看洛微，起身抬脚就走。
洛微连忙追至前方，张开手挡住他的去路：“你误会了，我不是朝廷的人。”
楚绥嘲讽地看着她的发髻，冷笑着反问：“那你倒是说说看，除了皇宫的人，谁有本事戴着冰蓉玉的簪子满大街乱跑？”
“冰蓉玉？”洛微十分不解，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子，而后才恍然道：“你说的是水芙蓉啊！原来这个东西现在这么宝贝么？”
这会儿换成楚绥愣住了。
一瞬之后，他嘴角渐渐扬起，开始放声大笑，指着洛微笑个不停：“果然果然，我没有看错，你确实不是朝廷的人……当年楚地富庶一方，金玉满堂，哪里是他们那些粗野北人所能想象！”
楚绥也不走了，直接在洛微旁边找了地方坐下，大大方方地交出底牌：“九韶宫的事我当然知道，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至于价格嘛……”
他思索了一番，勉为其难地伸出三个手指：“我看你还算顺眼，打个对折，三千两。”
洛微苦着脸，不用算都知道，自己身上的银子加起来连十分之一的报价都够不上，只能无奈地问他：“你知道我当初被卖了多少钱么？”
楚绥懒洋洋支着太阳穴：“愿闻其详。”
洛微平静道：“两千两。你这价开的，就算把我卖了，都还得再给您添上一千两。”
楚绥突然面露羞涩，上下打量了洛微一番，小声道：“你要这么处理，也不是不可以。”
洛微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道：“别的事情你漫天要价，我可以理解，毕竟还要天玑台费心费力调查。九韶宫的事你既然张口即来，哪里需要这么多钱？”
楚绥语重心长地介绍：“话虽如此，但九韶宫是谋逆重案，我也是担着极大的风险。天玑台是个极重规矩的地方，为客人保密就是第一条。”
为了表示所言非虚，他还特意有模有样地起了个誓：“要是将来官府查到这里，我就是倾家荡产、数罪加身，也绝不吐露关于你的半个字。”
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这个了。
洛微心里暗叹一声，依旧不为所动：“若是只为此，那你不用担心。将来要是有人查，不用你费心，直接把我报出去就行。”
眼看楚绥满脸不赞同，摆明了要继续讨价还价，洛微只能换个法子，也懒洋洋地伸手支起了下巴，意有所指地回忆：“前些日子，我有幸看过几本话本，其中一本叫作《王小二江湖历险记》。文字诙谐有趣，情节曲折动人，尤其对江湖上的事情了如指掌、信手拈来。里头的名字门派虽与实际全然不同，但常常让人感觉讲的就是身边之事。”
她说到一半，特意顿了顿，瞧见楚绥面有得色，口中悠悠地往下讲：“我买的是精装版，里头有作者不妥先生的手书一封。今日得见楚绥公子，更不小心瞥见墙上真迹，终于恍然大悟。虽说与客人委托全然无关，却不知会不会有人多心？”
楚绥顿时僵住，脸上变幻莫测，口中忿忿不平：“行，我不要价了，你说多少就多少。”
眼见讲价成功，洛微不由开心不已，却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太占楚绥的便宜。她从荷包里取出两个银锭子，放到楚绥面前：“我看门口酒馆里的杜康不错，我想买上两坛。你好心帮我忙，我请你喝酒。”
没想到是这种价格，楚绥笑弯了眼。
他少有如今天这般愉悦，十分爽快地收下了银子，应承了下来：“那我就帮你这个忙！”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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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石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