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胜过

蔓娘充耳未闻,依旧一动不动地挡在原地。

洛微轻叹一声,伸手将蔓娘轻轻推开:“原来你们就是这般将九韶宫的关联之人斩草除根的……那我再多问一句,杨少侠接下来打算把我带到何处去啊?”

杨舒玄傲然而立,不紧不慢地答道:“自然是先送去给师叔瞧瞧,他推崇备至的人,不仅是个卖笑舞姬,还是个谋逆罪人。之后的话,想必临安府的大牢会很愿意收押你。”

洛微眸色愈冷,反手拾起桌上行囊,取出里面的佩剑。整个人褪去了柔软,锋芒毕露,冷声道:“很好,那么请君赐教。”

春江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丝毫不给白鹤山面子,杨舒玄已是大为光火。而一个舞姬居然这等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对自己执剑相向,他更是恼怒异常,当即用上了十成功力,执扇朝洛微头顶击去,存心要把她打得脑浆迸裂,当场气绝身亡。

蔓娘虽对洛微的武功隐隐有些猜测,但见杨舒玄一出手就如此凌厉狠辣,不免为洛微担心不已。只是此时洛微挡在前面,别住了她的手脚,一时不好出手相帮,只能悄悄捏了枚暗器,估量着相助的时机。

洛微不闪不避,左手出掌挡开此招,趁对方攻势未收、满脸错愕之际,执剑反攻。她剑走轻灵,连刺数下,每次指向的穴位和角度完全不同,此招未毕,下招又至。剑中带了凛冽怒气,绵绵不绝,快如闪电。

杨舒玄狂退几步,左右腾挪扭转方能勉强避开,早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气定神闲、风度翩翩。眼看下一招避无可避,他忙不迭地张开折扇,企图挡住攻击。

但等杨舒玄挥扇时才知自己大错特错。对方不仅剑术精妙奇幻,似天外游龙,出神入化,一身功力更远在自己之上,此时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岂是他能抵挡得住的?

他连忙收手回撤,尽力守住周身门户,但转眼已身中数剑,气喘吁吁,剧烈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震颤……

自拜入白鹤山以来,杨舒玄被门派上下捧为天之骄子,师长宽容放纵,同辈敬若神明,可谓是顺风顺水。只有师叔纪修一人常常苛责于他,为此他总是不服气的。此次既随纪修下山,他打定了主意要在纪修面前表现一番,好让对方低头认输。

现实也确实如他所愿,一路遇上的江湖才俊、各派高徒,皆不及他。

杨舒玄不免沾沾自喜起来,常以年轻一辈的翘楚自居,又自傲于白鹤山这样大门大派的出身,行事愈发张狂。所以在看到师叔紧锁的眉头时,他心中的不满到达了极点,忍不住出声抱怨,却得了对方一句不冷不热的告诫——人外有人,比如那个避开精钢鞭的小姑娘,就胜过你太多!

杨舒玄自然不信,发了狠要证明纪修是错的。待听到洛微同春江阁管事透露的身份,他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一时看低了纪修,也看低了洛微。

如今才知大错特错。

在不留情面的刀剑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连连后退,完全被逼到了人生未遇之险境!

两人越打越快,杨舒玄的动作也越发慌乱。只听当啷一声,杨舒玄手中折扇应声碎裂,满身狼狈,颈间喉咙处也被剑指着,一点点渗出血丝来。

“洛姑娘……”杨舒玄第一次觉得怕了,艰难地发出声音想求饶,却被洛微目光慑住,说不出剩下的话来。

蔓娘在洛微出掌时就知危机已解,早早收起了暗器,这会儿走上前劝道:“姑娘手下留情,此人毕竟是白鹤山的少主,死在此地我们不好收场。”

洛微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有破空声传来。

她冷嗤一声,伸手拉上蔓娘飞快换了个位置。但她的剑还依旧指在杨舒玄的颈间,甚至往下压了压,对方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剑尖。

“你大可以再试一次,看看我会不会收剑?”洛微并不回头,只瞅着杨舒玄愈加惨白的脸色,冷声道。

身后传来参差不齐的落地声,一时房间里多了几个人。为首的老者抱拳俯身,认真行了礼,言辞恳切:“在下白鹤山纪修,方才情急所为,失了分寸,实在对不住姑娘。但确实只想救人,并没有要伤害二位姑娘的意思。”

他并不看杨舒玄,再次俯身深深行了一礼:“老夫管教不严,门下弟子做出这等事情,深感汗颜。姑娘放心,白鹤山定会依照门规,从严处置,给姑娘一个交待。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洛微侧头瞥了一眼,见纪修头发半白,老了许多,实在不忍与他为难。她本来也没有非杀杨舒玄不可的打算,便干脆收了剑,转过身不再管他。

那边剑尖刚一离开,杨舒玄直接瘫软在地。其余弟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拿出伤药替他包扎。有一名弟子的脸色格外惨白,右手兀自颤抖着,经过洛微时特意绕开了一大圈,生怕对方看见自己。

洛微在心里摇头,暗想原来方才窗外出手的是他。不过纪修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而她一向没有锱铢必较的习惯,所以并未点破,只对着纪修说道:“我既然答应放人,事情就到此为止,纪长老带着你的人走吧。”

纪修和蔼一笑,回道:“我们马上走。”

他也不忘同蔓娘说道:“此事终归还是殃及了无辜,春江阁的损失,由白鹤山来承担。”

蔓娘点点头,并不多加客套,直接带着白鹤山的弟子下楼算账付钱。

待房门重新合上,纪修对洛微说道:“如果姑娘方便的话,可否到白鹤山小住几日,也让我等有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洛微眼含悲意,略有些嘲讽道:“你也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就敢堂而皇之地邀我上山?”

纪修缓缓道:“既在江湖,便是同道中人,邀道友一叙,有何不可?再者,我既然答应了要给姑娘一个交待,那自然请姑娘同去亲睹,方为可信。”

洛微无动于衷,淡淡道:“那是你们门派自己的事情,如何管教,与我无关。只是下次记得多读点书,别的不说,《周礼》《论语》还是须读一读的。时隔久远,阁下不过听了几个字就能即刻联想到朝廷重犯,想来应是日夜念叨的缘故,岂不是比我这随口引用了几句经典的舞姬更值得怀疑?”

纪修脸色大变,转头看向杨舒玄,眼中满是沉痛。看洛微的意思,她必是不肯随自己走了,不过转念一想,以她的本事,哪里去不得?

他拱了拱手,留下一句“如有需要,白鹤山大门永远为洛微敞开”,便带着门下弟子离去了。

直到回到客栈,挥退众弟子,紧闭门窗后,纪修方才腾出功夫询问杨舒玄:“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之前都做了什么?”

剑气或多或少还是伤到了杨舒玄的声带,他哑着嗓子回道:“我本来想找她比试武功,正巧听到了她和春江阁管事在谈论跳舞的事情,后来又听提及九韶二字,就想押她来给师叔看过后,送交官府立功……”

“糊涂!”纪修重重一拍桌子,压低了嗓音怒道:“九韶宫是什么案子?如今上上下下讳莫如深,多少人都被卷了进去,你也敢去翻?平日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邀功……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当人家是谋逆重犯,那是兔死狐悲、前车之鉴啊……”

纪修说到最后,满腔悲鸣:“你去蜀地看看,九韶满门皆灭,一个活口都不留……同为江湖中人,你觉得他们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为何现在的江湖死气沉沉,你看看武林大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各大门派纷纷闭门扫雪,封山不出,你当为的是什么?”

他一连几问,杨舒玄竟是半句都答不出来。再一深思,觉出纪修未尽之言,对比自己此前所作所为,竟惊出一身冷汗,暗想险些给白鹤山招致一场大祸,悔恨自责不已。

纪修越说越气,直接开骂:“狂妄自大,目下无尘,习武之人的忌讳被你犯了个一干二净,一身空架子叮当乱晃!春江阁能在此地屹立多年,自然有他的本事,你居然异想天开地想在人家地盘上强行把人带走,简直愚蠢至极!”

杨舒玄低头沉默,罕见地不像往日那般不以为然,或是出言激烈争辩。

纪修心想还算知道悔悟,不至于无可救药。他既存了教导之心,便不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缓声道:“习武之人,当知天地之辽阔,万物之不易,常怀悲悯之心。你天赋很高,根骨很好,但上天给你一身好武艺,不是让你逞凶斗狠、仗势欺人,而是希望能尽你所能,为弱小之人争得一线生机。习武之前,要先修心。”

杨舒玄第一次听了进去,说道:“师叔教训的是。只是……”

他犹豫再三,有些难以启齿:“洛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岁,可武功之高,远超平日所见。人剑离合自如,剑意连绵不绝,我竟然……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纪修叹道:“你说差了一点,除了人剑离合自如,还有收放随心。那姑娘最为可贵的,不在武功,而在心性。侯定波那般欺辱,她都不曾拔剑。现在回过头看,她其实也没有取你性命的意思。你出手很快,一击必中,皆是杀招,但你还没有学会收。”

他顿了顿,轻轻敲击桌面,好似要叩到对方心里,缓缓说道:“高下之分,在这里。”

杨舒玄陷入沉思,半晌后如梦初醒:“是我错了,今日当头棒喝,原来我才是坐井观天的那个人。弟子这就回白鹤山,潜心习武,从头来过。”

纪修颇感欣慰,故意问道:“你不参加武林大会了?”

杨舒玄摇头道:“不参加了,留下来也不过是无谓的空耗,倒不如像洛姑娘所说,回去多读几本书。何况师叔既已作出承诺,我也该回去领罚。”

纪修哈哈而笑,起身拿起行囊:“那就走吧!”

后来白鹤山声望愈隆,门下弟子众多,行走江湖谈及本派时,常言掌门性子恬淡,有君子之风,除却武功高深莫测,满腹诗书亦可比肩大家。

再后来,有弟子听说了前尘往事的只言片语,特意前去告知,却只换得了一声嗟叹。

如此,我就更不如她了。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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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