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微挑起纱帘向外张望,楼下别有心裁地引了一弯池塘,中间横放着一个巨大的彩漆描金鼓,四周栽种着金灿灿的荷花与荷叶,错落其间,无风自摇。
时辰尚早,表演还未开始,只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踏上了鼓面。
她走得极慢,认真地检查每一个点位。每到一个位置,她手中都会随之更换不同的动作,披帛亦上下翻飞成不同的形状。脚下却只是简单的行走,动作之间并不连贯,与背景里的丝竹声也没有丝毫关联。
把人胃口吊得高高的,却又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被对方表现出来的高超技艺晃花了眼,进而对接下来的正式歌舞充满了期待。
“鼓上舞啊……”洛微屈起手指,轻点下巴,若有所思地琢磨着。
所谓内行看门道,一转一旋,对方的所有细节都悉数落入了她的眼中,最后在女子腾空飞起,落到鼓面外时所衔接的手势上发现了端倪。
那是九韶宫的掌法。
失而复得,洛微心中激动不已,忙唤了小二来,直接提出要见这名女子一面。
小二原本犹犹豫豫,只说蔓娘如今已是春江阁的管事,论理是不需要见客人的,但架不住洛微出手大方,又同是女子,想来应无大碍,小二便答应去问问看。
果然,蔓娘略一思索就同意了。
再见蔓娘,她依旧是那身素色打扮,低眉顺眼,面容干净,披帛和水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手腕的紧窄袖口,露出了左腕上的剔透玉镯。
单看长相,应该比洛微还大上几岁。
洛微笑着请她坐下,试探性地问了几句:“我方才挑帘往下看时,凑巧看到了你在鼓面上跳舞。虽只是短短一试,但行动间似流风回雪,引人入胜。这才特意请了你过来,想当面请教。”
蔓娘面色未改,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软钉子:“姑娘说笑了。蔓娘低贱之身,为了活下来才习得这取悦人的一技之长,粗鄙轻浮,不值一提。哪里担得起姑娘的请教之说?”
洛微虽脸上表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只能无奈承认,蔓娘所说确是实情。
昔年楚王好音律,又因九韶宫的缘故,江南一带对乐舞之道颇为宽容,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推崇的,连带着民间乐师舞者的地位都高了不少。后来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先帝下令与民休息,又力倡节俭,把各地的歌舞和楼台水榭都给禁了。
直到如今容恒继位,才渐渐放开了禁令,不过地位却一落千丈了。
回想在京城半载的经历,洛微深知其中的天壤之别,可由此也看出了蔓娘的不同之处。她嘴里虽口口声声说着身为下贱,但下意识的遣词造句瞒不了人。
她绝对不止是春江阁管事。
洛微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进一步暗示道:“你不必这样。不敢相瞒,我也会跳舞,也做过舞姬。”
她轻轻摇手,而后手腕翻转送至蔓娘眼前,动作与方才瞥见的一模一样,问道:“你看我这手指的位置,可与你刚刚跳得相同?”
蔓娘深深看了一眼,叹息道:“姑娘这是何苦?跳舞不是什么得意事,纵然是钿头银篦击节碎,一曲红绡不知数,又怎知不会有红颜老去,门前冷落的那天。你如今既然得了自由身,就该一辈子不提及往事。”
洛微素手轻旋,顺次收拢手指后又拂过桌上烛火,无声无息,好似轻云笼月。火苗稳稳当当,摇曳如初,反是旁边酒杯里的梅花酿无声轻晃,溅起几点水珠。她做完这些就收回手支起下巴,也不解释,笑盈盈地看着蔓娘说道:“我从来不觉得跳舞是多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究其根源,不过都是心之所向,情之所至而已。”
蔓娘默不作声,只盯着烛火旁的酒杯看。洛微拿了其中一个空杯子,斟满酒递给她,又道:“这梅花酿做得极好,清香寒幽尽在酒中,只是得喝冷的,温酒的话香气就散了。你尝尝,这个温度比之前如何?”
眼下天寒地冻,春江阁一向都是贴心地温杯后,才送到客人桌上。但洛微递过来的这杯梅花酿,竟然触手冰凉,似一捧寒雪。蔓娘伸出手后愣了片刻,才接过来一饮而尽。
确实如她所言,若有若无的幽冷花香萦绕在鼻尖,洋溢在唇齿间,落了满身寒梅。
蔓娘语气缓和,温声道:“多谢姑娘指点,否则不知道还要糟蹋多少年?”
洛微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年少时好奇心重,什么都觉得有趣,都想着试一试。以前也做过几坛,后来打了彩条分送出去,却远不如这个,也不知道当时大家都是怎么喝下去的?”
她皱着眉头回忆,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便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完还恋恋不舍地嗅了嗅杯中残留的香气。
蔓娘顺手接过酒杯,同她闲谈了几句:“这是春江阁主人亲手酿的,一年也就得一坛。姑娘要是再晚几日来,就没有了。不过冷酒多饮伤身,再喝这一杯就够了。”
洛微拈着酒杯笑道:“想来你家主人是个风雅人物,房子建得好,酒也酿得好。”
蔓娘难得露出些许笑意:“他自然是极出色的人。只是前些日子有事出远门了,并不在此地。”
“倒是可惜了,本来我看你舞跳得极好,想必师父也是此中高手,还想着能有幸拜会一番……”洛微叹息一声,又把话题绕回了蔓娘身上:“既如此,我只能缠着你了,刚才那样的动作,你再多教我几招呗?”
蔓娘收起笑容,严肃道:“姑娘误会了。此间主人不会跳舞,也不是我的师父。我看姑娘方才信手使出的招式,功力远在我之上,何苦再拿我来寻开心?”
她顿了顿,好言相劝:“姑娘,如果有了好去处,你该安稳度日,从此再无干系。你不该再回到这样的地方,再提起过去的事。”
洛微摇摇头,亦正色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里清楚,之前也已经说得明白。帝舜曾作《九韶》,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何须妄自菲薄?”
蔓娘脸色大变,垂首低声提醒:“姑娘慎言。”
洛微满脸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蔓娘不敢多言,只缓缓摇头。洛微愈加不解,正要再追问,却听到门帘晃动的声音,有人挑帘进来,朗声道:“她自然是不敢说的,我可以告诉你。”
来人竟是方才与侯定波比试的白鹤山弟子。
洛微眼神微冷,淡淡道:“隔墙偷听,不请自来,阁下的这些做法似乎都不太有礼貌。”
还有袖手旁观,洛微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她之前瞧得真切,此人出手阻拦鞭子时就不走心,后来更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虽说不强求世人皆有拔刀相助的古道热肠,但总归是观感不佳。
那人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扇子,说道:“在下杨舒玄,白鹤山门下。方与在街上与姑娘打过照面,却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师从何人?”
洛微简单回道:“洛微。”
“呀……”杨舒玄并没有认真听完,就状似懊恼地打断了洛微,假意改口道:“是我刚刚问错了话,把你当成江湖中人了。我该这么说,洛姑娘,你大祸临头,快要掉脑袋了!”
洛微按捺住想要暴打他的冲动,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洛微不知,还请杨公子说明缘由。”
杨舒玄嘴角一扬,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摇着扇子说道:“九年前,九韶宫勾结楚王余孽,企图谋反,门中弟子已被全数诛杀。这可是轰动一时的大案,江湖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能你一直被养在后院吧……”
惊闻这等噩耗,连日来最不敢触碰的梦魇悉数成真。
洛微心头大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却被生生忍下。她几次张口,又沉默着收回了问话,悄悄把颤抖的手藏到了袖中,压着自己深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面上再不显分毫、声音再不会颤抖,她才冷静地问道:“那为何我要掉脑袋呢?”
杨舒玄未察觉异样,依旧自负地给对方定了罪:“九韶宫犯的是谋反大罪,朝廷彻查多年,决意斩草除根。谁都不敢和他们扯上干系,更不敢再提其名姓。你这么明晃晃地叫出来,谈论时又极尽溢美之词,不杀你杀谁?”
他扇子一合,起身道:“我师叔说你是个绝世高手,我远不如你,这才慕名追来。没想到高手没见着,却见着一个货真价实的舞姬。行了,跟我走一趟吧,洛姑娘。”
蔓娘见状立刻起身挡在洛微前面,说道:“洛姑娘是春江阁的客人,白鹤山并非官府衙门,没有资格在我们的地方带走她。”
杨舒玄冷笑道:“白鹤山是没有资格,只不过此人牵扯叛贼余孽。事关重大,断不可袖手旁观。蔓娘子,你一个小小的管事,只怕也做不得春江阁的主。不妨听我一句劝,要是以后还想开门做生意,就别掺和这种事,你也掺和不起。”
他手中扇子一转,直指洛微,厉声道:“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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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