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琛干脆坐下来，拿着画认真端详。
画中以大片灰黑为喻，但整幅混沌并非完全一致的颜色，仔细比较能发现深浅重叠，又争先恐后自四面八方涌来。若是以画喻人，应是在指代她的对手，说明对方人数众多，却不知是何人？
云琛陷入沉思，对着烛光上下翻看，越看越觉得熟悉。突然，他灵光一闪，想起这不就是北胡兵的衣服么？
顿时豁然开朗。
他将画贴在墙上，自己则退开一段距离再看过去。俨然是整幅的北胡兵马，将画中的洛微团团包围，压得人退无可退、生机断绝。而左下角的角落里，隐约藏着衣服的滚边，华丽讲究，绣有图腾。
云琛暗忖，看来其中一人在军中地位颇高，再加上天狼掌，莫非又是一个北胡王族？
可凭洛微当时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既然她说没有去过北胡，那是……平夏？
但既已派了一个耶律余到京城，耶律烈不至于闲到再派一个王族到平夏，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要多少有多少。再者，虽然其人已死，但能把洛微伤成那样，怎么也得是北胡里翘楚一般的人物，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云琛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洛微点评耶律烈的语气，隐隐觉得就算是如今北胡第一高手耶律烈，只怕也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那还能有谁？
或者，这只是靠着人海战术得来的重创？
云琛彻夜难眠，第二日便难掩倦容。
容恒好笑地看了他几眼：“你这是怎么了？韩况的案子破了，眼下也没什么大事需要你操心的。要不朕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云琛满脸一言难尽，说道：“皇上您真是心大，韩况案是破了，可陆安吐露的鬼婆究竟是何许人？从沈青辞的口供来看，与陆达关联的人中，并没有与之相符的人选，救他出城的人也不是。还有北胡，开春时只怕要率军南下……”
“等等……”容恒连忙打断了他，抱怨道：“你年纪比朕还小上几岁，怎么好的不学，学起了那帮老头子，整天唠唠叨叨的。”
容恒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行啦，朕知道你的意思，朕这几日呢，也大概有了点想法。不过这之前，有个事要问你。”
云琛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皇上直接问就是。”
容恒忍不住笑出声，递出去一个茶盏给他捧着，笑道：“别那么严肃，咱们随便聊聊你的事。就朕刚刚说的，给你放假出去玩的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云琛愣了一下，下意识在心里闪过了洛微的身影，但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了。现在京城局势不明，危机四伏，还是等日后太平了再说吧。”
容恒叹了口气，直言道：“你和那姑娘的事情，朕也算知道了个七七八八。朕当初说过，只要你喜欢，朕觉得就没什么不好。如今这话，依然作数。”
他难得有了点常常自诩的长辈模样，温声道：“你是朕看着长大的。皇宫里向来没什么手足之情，但朕却一直拿你当弟弟看。这其中固然有云将军和云澹的托付，但也得朕自己愿意。这些日子你心里藏着事，朕看得出来，也知道你喜欢那个姑娘。要有什么难处和委屈，也可以和朕说说。”
云琛面露动容，低声道：“谢谢皇上，我……我自然是想她的，但是家国天下，总归是要往后排的。”
“傻小子，”容恒笑了笑，说道：“朕想放你出去转转，能找到自然最好，找不到就散散心。再说了，朕也不做赔本的买卖，你出去的话，得帮朕做几件事。”
闻言，云琛反而不如之前的顾虑重重。他干脆地放下茶盏，拱手道：“皇上尽管吩咐。”
容恒连连摆手，笑嘻嘻道：“用不着……用不着……”
他将干果推至云琛面前，自己反手抓了一大把，边吃边道：“你这样子，倒显得朕处心积虑，有所图谋一般。”
云琛斜瞅了他一眼，把你不就是这么个人的吐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容恒脸上挂不住，天南地北地胡诌了半天，才说道：“程平他们审出了些新东西。据说北胡来了个汉人军师，师承春秋散人，精通五行八卦和奇门遁甲之术。耶律烈十分看重他，已经让北胡军跟着操练了很久，传得是呼风唤雨，神乎其神。”
“春秋散人？”云琛兀自搜寻了半天，还是说道：“我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容恒道：“名字不用管，所谓高人，牵强附会地吹捧一下自己的来历，贴点金也是常有的事。”
随后他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朕虽然已经做了安排，但看北胡人的架势，这个军师有点东西，只怕来者不善。阵法这块，你比云澹熟。朕便琢磨着，由你作为一招暗棋，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
云琛点头道：“明白。我会暗中北上，在灵州附近待命。”
“不急不急，还有些时日，”容恒摇摇头，暗示道：“你别急着往北，朕既然放了你假，四处走走也是可以的。”
云琛了然，应下了这番安排。
容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八卦道：“话说你打算去哪儿找人？”
云琛无奈发言：“皇上，您就不能单纯地谈正事么？”
容恒反而自己先委屈上了：“朕就是在谈正事啊！你先说，说完朕给你指条明路。”
云琛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她应是江南人士，我就想着去南边走走。年底大小门派都要前往临安参加武林大会，就是找不到人，沿途应该也会有些线索。”
容恒哦了一声，提出一个出人意料却又十分耳熟的建议：“朕再给你指个去处，平夏。”
他解释道：“朕问过程平，为何那个什么楼的老板愿意出手救一个明显的大麻烦？就算再想赚钱，也不是这么个赚法吧。程平说，十年前，有个容貌相似的女子给了那老板一包干粮。一饭之恩，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她俩遇上的地方，就在平夏。”
“十年前，洛微还是个小姑娘吧……”云琛暗自琢磨。
而且平夏……洛微与北胡人交手的地方在平夏，走前问的也是平夏之战，她那时记忆已然恢复，又心事重重，按理不该有谈论话本情节的闲心。
莫非是当初诛杀耶律洪的事情有蹊跷？
不知为何，云琛脑海里浮现出了昨日那副画的情景，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十分荒唐的想法，虽然强行按下念头，但还是在凛冽冬日里，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容恒看他神色变幻，奇道：“有何不妥？”
云琛摇摇头，斟酌道：“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最近平夏这个地方出现得太频繁了些。同样是十年前，北胡势如破竹，连取数城，到了平夏才止住。”
容恒拊掌笑道：“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他有些孺子可教的洋洋得意：“所以你这趟出去，朕想让你另外去一个地方，就是平夏。”
“程平排查了近年来红莲教的案子，平夏案件高发，是个明显的聚集点。但奇怪的是，卷宗里头所载的印记，全是红莲而非曼珠沙华。其二，韩况是平夏知州，陆达生前所任的双石知县，归平夏所辖。其三，你还记得尹佑宁那个案子么，盐铁副使……平夏可是有铁矿的。”
“程平前前后后找了朕几次，想去平夏彻查，朕没同意。他在京城里横冲直撞没事，反正朕能罩得住他。但那个地方，水深得很……他要去了，估计骨头都得被人吞了，”容恒意有所指地看着云琛，悠悠问道：“朕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你，小琛，你想不想去？”
容恒确实了解他。
云琛早在想到洛微也有关联时，就起了探查平夏的心思，待得知全部干系，他便打定了主意，拱手道：“臣必不负所托。”
容恒满意笑道：“好！朕等你回来。朕再给你块令牌，到了外面一切便宜行事。记得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他又想起一事：“你走之后，殿前司的事情想交给谁来负责？”
云琛想了想，答道：“刘奇可以。他虽然平日大大咧咧，但其实粗中有细，又忠心耿耿。而且是禁军里有名的神射手，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容恒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嫌弃道：“就是那个带着你青楼酒馆乱逛，整日玩乐胡闹的刘奇？”
“哪有这么夸张，”云琛尴尬地辩驳道：“再说总共也没几次，听听曲儿什么的。这事儿不是早就按下不提了么，我还以为都默许了。”
容恒冷哼道：“那是这几年来你都没有动静，朕担心你有什么疾病，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就该收收心，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享乐上。快三十的人了，武功虽然没有退步，但朕瞧着你的字是越来越胡闹了，前些日子给你的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云琛果断开始神游，表面严肃听训，实则思绪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容恒随手给了他一下，信口安排道：“你这次出门，除了办事以外，再写五篇策论带回来。”
云琛脱口就想拒绝，及时想起过往教训，不情不愿地认了下来：“写就写，皇上要是不满意刘奇，我再推荐几个别的人？”
容恒摆摆手，说道：“那倒不用。虽说站在长辈立场，朕看不惯他带坏自家孩子。不过于公嘛，确实没什么好指摘的。蠢是蠢了点，但京城里聪明人太多了，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坏事。”
云琛心里一万句草泥马飞过，面上却保留着礼貌的笑容，彬彬有礼地告退：“皇上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既然要出远门，还是得向闻大人和统领大人告个假才好。”
容恒自然没什么意见，大方道：“你去吧，就和他们说朕已经准了。”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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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