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琛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茶汤巷。
隔壁街的书肆小二眼尖瞧见他,连忙热情地跑上前来,笑道:“云大人好些日子没来了吧?店里最近上了不少新话本,个个都好卖得很,小的特意给您留了一套,这样就不用一大早来排队了。”
云琛一怔,不知要如何作答。
掌柜是个知事的,不过碰巧走了个神,再抬头就看到自家勤快能干的小二直直撞到了枪口上,开启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找死模式。
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大步冲出店门拽开小二,作势打了几下,赔笑道:“大人恕罪,店里伙计莽撞,小的回去就教训他。”
云琛回过神,摆手说了句无妨就准备离去,突然想起方才沈青辞所言,又回头道:“你不是留了一套话本么,在哪里?”
这下轮到掌柜愣在了当场,反倒是小二机敏,立刻接道:“就在店里,您稍等片刻,小的早收好了,现在就给您拿过来。”
说着一溜烟地跑去取书,又飞一般地回来送到云琛手上。
一摞书包得整整齐齐、十分仔细,云琛就没拆开看,只问道:“都有些什么本子?”
小二张口就噼里啪啦报了一堆名字,云琛边听边想,确实会是洛微喜欢的。
他干脆地付了钱,又道:“多的不用找了,之后要还有新鲜话本,你觉着好的,就直接送过来,找阿福结账。”
小二喜不自胜,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这里方圆几条街都知道,小人挑出来的话本,那绝对都是顶好的,洛姑娘看了肯定喜欢。”
掌柜原本还在为新进账的生意高兴,闻言又被吓得半死,急忙用力拽了下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云琛未有丝毫不快。
他本来就是买给洛微的,听小二如此说反而放心。他也知道掌柜在害怕什么,但也懒得分辨,只冲小二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此前刻意回避,许久不曾踏入别院半步。
后来与程平东奔西跑地破案,忙得近乎挤占了所有情绪的空间。
这会儿事情告一段落,陡然空闲下来以后,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往事来。
不过随意一瞥,四周处处是洛微痕迹,虽有怅然若失,但也是可以欣然回忆的过往。云琛摇头笑笑,掂了掂手中的话本,心想正好回去一趟,把这些都送去梧桐苑。
多日未至,梧桐苑显得格外冷清。
开门的婆子有些意外,行了礼就十分不自在地站在一旁。院子打扫得十分整洁,洛微喜欢的躺椅还在原地,擦拭得干干净净。
云琛走过去坐下,所有记忆便纷至沓来。
洛微平日总是懒洋洋窝着,伸手可及的位置必是要有个小桌的,上面点心茶果放得满满当当。
云琛此刻坐得笔直,长手长脚,就显得太挤了些。虽然困在其中不舒服,他也没动小桌的位置,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看着洛微留下的八个字,兀自出神。
角落里有几个小丫头探头探脑,而后小锦带着小蕙走了过来。云琛原本没在意,等两人跪在面前才反应过来,莫名道:“你们跪着作什么?起来吧。”
小锦俯下身磕了个头,说道:“奴婢们给大人请罪,没有照顾好姑娘。”
云琛轻笑一声,说道:“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她要想走,连我都拦不住。”
小锦低头答道:“奴婢斗胆,请大人不要怪罪姑娘。姑娘心里是念着大人的,那会儿突然离去,肯定是有难言之隐。”
“我何时说过怪她了?”云琛只觉得厌烦不已,隐隐动了怒,寒声道:“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她愿意惯着你们,就都忘了规矩?”
二人连忙站起身来。小蕙吓得脸色发白,可想起洛微交代之事,深吸几口气,哆哆嗦嗦道:“姑娘之前曾让奴婢把几幅画送给大人……”
云琛瞬间收了怒气,手掌一翻:“拿过来吧。”
于是小蕙小心翼翼把手中画卷递过去,难为她怕得抖成这样,也努力克制着没有弄皱画纸。
云琛翻开第一幅,正是小蕙之前看过的两人对饮图。他轻轻抚过画,感慨道:“那时刚过中秋,天高云淡,如今却已大雪纷飞。”
他神色缓和下来,接着拿起后面的画看,有梧桐苑的幽静小道,有柳河南岸的热闹景象,有两人携手而行的背影,亦有自己眉目含笑的画像。
若单论画功,自然比不上墙上挂的那些精巧,更像是信手涂鸦之作。只是每一笔都透着温柔情意,仿佛能看到当时低头作画的洛微,时而细细回忆,时而浅笑落笔。
云琛不知不觉柔和了目光。整个人好似浸入了冬日暖汤,散去周身寒气,只留下快要溢出胸口的欢欣。此时再看面前战战兢兢的人,不免好笑地责问了自己,如今越活越回去了,如何犯得着拿两个丫头出气?
他抱着画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顺口吩咐道:“把那摞话本拆封了,按她的喜好分类放书架上。”
小蕙愣愣不知何意,小锦却反应过来,顿时喜不自胜,连忙应了下来。
屋里装裱的器具一应俱全。
云琛伸手摸了下桌面,没发现灰尘,才小心地把画放到了一边。如今洛微不在,丫头们也插不上手,他只能自己备料上浆,好在熟门熟路。
专心做事时常常不觉时光流逝,一转眼已是日头西沉。
云琛放下手中裁尺,转了转酸痛的脖颈,余光瞥见墙上挂的画,忍不住走上前打量。
既是源自稀奇古怪的话本,景物自然不同寻常,此时微黄的日光斜斜铺洒下来,显出几分奇幻莫测来。唯有眼前这幅绿林寨子,颇有些写实的意思。
上头屋舍依地势而建,参差错落,遍插旗帜。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构成严密的防守阵法。
小蕙看云琛似是有些茫然,正要开口介绍,却听他低声道:“这是黑风寨。”
还是自己教着画的呢。
本来洛微早早打好了样,结果云琛随便瞧了一眼,当场指出了数十个不合理之处。气得洛微当场摔了笔,连推带攘地把人赶出门外。
后来听云琛说起“怀安将军武艺高强,对手自然不该是弱兵”的观点,深觉有理。她一向喜欢在这上面费心思,既打定了主意精益求精,只得厚着脸皮向云琛虚心请教。
云琛对此很是受用,正好满腹阵法无处发挥,便趁机大展拳脚,给黑风寨设计了一套防御体系。
洛微不懂阵法,悟性却很高。云琛不过略说了说,她就记住了六十四卦的方位,并加以融会贯通。等到了设计具体点位时,这边可能刚起了头,那边便已知雅意,刷刷几笔绘出关键。有时发现错漏处,还能拉着人讨论半晌。
云琛颇为惊喜,甚至暗暗琢磨起以后让她帮忙绘制布阵图的可能。
两人凑在一块研究了好些日子,才完成了这幅画。
往事历历在目。
云琛心有所动,忍不住伸手触碰画中屋舍,又及时想起洛微对这画一向宝贝得很,笑着把手收回了。他转头看向别的画,竟然准确说出了每幅画的内容:“青丘,兔子窝,这是海底鲛人的宫殿吧……酆都鬼城怎么也往墙上挂,一点忌讳都不讲……”
俩丫头听得难过,偷偷低下头擦去眼泪。
云琛目光移动间,突然发现窗外放着一盆形状奇特的柳树,一时身心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那柳树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盆柳树上半部分全秃了,修剪成了奇怪的模样,零星留着几根枝条在下面随风飘荡,直接让云琛梦回蝴蝶罗汉松惨状。
好好一盆罗汉松,愣是被洛微修剪得中间深深凹下去一块,还美名其曰蝴蝶罗汉松,大喇喇放在门口的显眼位置。云琛硬着头皮夸出“别具一格”四个字,却恨不得自戳双目,每每进屋时,都特意斜着眼睛往旁边绕一下。
后来没过多久,罗汉松就枯死了。
这么说来,自从她走后,屋里的花草都比以往茂盛了许多。
云琛哑然失笑,心想要是草木有灵,只怕这会儿都在为逃脱魔爪而鼓掌叫好。
小蕙抬头快速瞅了一眼,答道:“那是姑娘之前修剪的。她说上面那个是头戴斗笠的老翁,下面的枝条是他的钓竿,花盆勉强算小船,等以后下了雪,肯定会更像。就是那个诗……”她仔细回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急得满脸通红。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云琛刚听了几句就想到了,仔细打量了那盆柳树一番,笑道:“还真有几分像,就不知道这柳树会不会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小蕙连忙点头说就是这两句,却不知要如何接下面的话。
云琛感叹完,心情也明朗了不少:“她走的时候,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小蕙有些答不上来,只说是珠宝首饰都还在,衣裳也就少了身上穿的那件。小锦一直在后头整理话本,见气氛凝固,忙过来救场:“姑娘拿走了您送的剑和玉簪子,还有一小袋钱,别的就都留下了。”
云琛笑笑:“挺好,还知道带钱,总不至于委屈自己。”
他走回书桌前接着装裱剩下的字画。
之前没留意,那幅对饮图明显比别的画厚了许多。
云琛觉得奇怪,手下轻轻一捻,两层画粘得并不严实,很快露出了中间的缝隙。他小心翼翼地把上面一层揭开,下面居然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画作。
入眼是铺天盖地的灰与黑,浓烈且厚重,层层堆积,幻化成疯狂的利爪和獠牙。
正中的红衣女子是唯一的亮色,右手持剑朝前方虚空刺出,水袖飞舞处荡开一片清净,大半裙摆却早被团团灰暗侵蚀和湮没。
画中女子眼神坚定,眸中有光,与风回楼初见洛微,意外奏出的铿锵乐音里,短短一瞬目光渐渐重合。不似黑夜里的寒星孤悬,反是晨曦时的天光乍破。
原来如此。
这是洛微啊,受伤失忆前的洛微。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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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画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