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了结

陆安抬起头,嘴角有血缓缓流下。

她的穴道被封,抬不起手来擦拭,任由血迹挂在嘴边,不甚在意道:“若出去了,自然有法子解毒。如今技不如人,倒也死的干净。”

云琛问道:“你的解药在何处?”

陆安咯咯直笑,说道:“虽然我知道你是怕我死了以后,问不出话来,但难得遇上个在意我死活的人,感觉还不错。解药要是可以随身携带,那毒药还有何意义?来不及啦,作为补偿,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她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直接说道:“当年我爹爹被韩况陷害,含冤而死。我和娘亲被关进了大牢,娘亲病重,狱卒连药都不肯给。等人死了,草席胡乱一卷,也就丢出去了。再后来,我被鬼婆所救。她把我养大,又教我武功。现在大仇得报,我认罪伏诛。你说,算不算一个好结局?”

程平自云琛出手后,就自觉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这会儿突然出声问道:“鬼婆?那是何人?”

陆安嘻嘻直笑,也不回答。

她表情渐渐有些扭曲,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顿了顿,又重新笑道:“我告诉你啊,鬼婆身形佝偻,满脸疮疤,武功深不可测。至于其他的,你本事这么大,自己去查啊。”

陆安看程平似乎还要再问,不耐烦地合上双眼,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其他的问了也白问。”

她忍了又忍,还是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疼痛和恶心的血腥味,吐出了一大口血。脑袋嗡嗡作响,视线已有些模糊,似乎看到里头还有许多血块,心知时候差不多了。

世人常说死到临头,方知悔。她这会儿执念已消,反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和畅快,嘴里断断续续哼起了不知名的童谣。一辈子太苦了,她也就只要这一辈子了。

云琛见此情景,心情复杂。

陆安下手果断阴毒,绝非一日之功。若说惋惜,那死于她手下的无辜之人又该如何?可究其因果,此事皆因韩况等人贪赃枉法而起,陆家上下亦是可怜人。

他终是有些不忍,出手解了陆安的穴道。陆安弥留之际,隐隐约约看到眼前的轮廓,迷迷糊糊地想着,是哥哥来了么?

她在颈间断断续续摸索了半天,用力扯出一个小金锁递出去,喃喃唤了声哥哥。

窗外,天亮了。

韩况案迅速告破。

依照陆安所言,程平带了人从枯井里顺利打捞出了原本的金婶。死因同样是颈骨断裂,上头的指痕与韩况身上的完全一致,与陆安的手型也能对得上。

秦氏目眦欲裂,一会儿寻死觅活,一会儿哭喊着要找陆安报仇。几个嬷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拉住人,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她旋即又软软倒在身后的嬷嬷身上。

程平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只要不破坏证据,他连话都懒得和韩府的人说。

三日后。还未等秦氏缓过神来,程平就将整理好的韩况案以及双石案的所有证据,一并报到了御前。深藏地下十余年的腐朽污垢,如今尽数挖出,晾晒在皇城大殿之上。

满朝哗然。

皇帝震怒。

即使韩况已死,仍下旨夺了韩况官身,查抄了韩府。当年派出的钦差、平夏通判等人,无论死活,皆依律定罪,逐一处置。

陆达终于等来了时隔多年的沉冤昭雪。消息传到双石县,当地百姓纷纷把家中偷偷设的牌位光明正大地摆了出来,又自发重新送了陆达一程。

黄纸漫天,白花铺地。猎猎寒风里,总有一簇心头血浓烈而滚烫,散落在历史的车轮里,被压成大大小小的绚丽宝石。蓦然回首,来路熠熠生辉,不敢轻易遗忘。

容恒听说后很是触动,大笔一挥,让人修缮了陆氏夫妇的坟墓,又建了个陆公祠,供后人祭拜。

程平一案成名,得了个“青天”的名号。

这两个案子时间跨度久,案情曲折,又有吸引人的复仇因素,于是被编成了话本在民间广为流传。

程平对禁军的身手和执行力艳羡已久,却又不敢打殿前司的主意,等后来结识了梁安河,就把小算盘都打在了侍卫司那儿。这会儿趁着立功的当口,充分展现死缠烂打的能耐,让容恒点了头,成功从侍卫司薅来了两个武艺高强的下属。

一时间,大理寺卿当得可谓是风头无两,步履生风。

至于沈青辞。

虽然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头上,但事后查明他并非真凶。

他原本以为陆安早已葬身死牢,却惊喜地在某一日偶遇陆安。血浓于水的羁绊,加上多年来的念念不忘,沈青辞很快认出了自家小妹。可惜陆安转身就跑,不愿相认。

后来韩况宴请,沈青辞到得迟。小厮引路也不走心,三转两转就没了影。沈青辞只能自己胡乱转悠,然后撞见了易容成金婶的陆安。

沈青辞猜出了陆安要找韩况报仇,却劝说无果,不欢而散。他多年来苦苦收集证据,又几经打听,最终确定了程平这个翻案的人选,本打算以后找机会送上证据、告发韩况。

但陆安执念太深了,亲手杀了韩况是她活着的唯一目标。沈青辞多年前错失陆安,早已悔恨交加,如今既然拽不住她,便决定陪她报仇,替她顶罪。

等到韩况酒洒,沈青辞心知是陆安动手的前兆,于是想法子帮她拖延了时间。

陆安劈晕兰茵以后,直接一招杀了韩况。

她原本准备以韩况的心头血为墨,将曼珠沙华画在墙上,谁料竟然见到了偷偷离席过来寻她的沈青辞。

杀过那么多人,陆安早知自己不是好人,但还是不愿意当着自家哥哥的面,做这等残忍血腥的恶事。于是匆匆丢下刀,落荒而逃。

最后,由沈青辞接过笔,按着传说里的案情,留下一朵红莲。

却也是这朵朱砂绘成的红莲,从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容恒惜才,自知道真相后,一直对陆达的遭遇颇为惋惜。

虽说沈青辞有罪,但总归是为父报仇、兄妹情深的缘故。更何况陆家家破人亡,何尝不是先帝当初错信错判所致?

所以云琛求情时,他顺水推舟,为陆达留下一点血脉,只将沈青辞贬为庶民,用不得录用,允其自行离京。

沈青辞走的那天,云琛去送他。

粗布麻衣,悠然徐行,掩不住青竹风华。

见着来人,沈青辞面露讶异,躬身行了礼,说道:“之前云大人派人送来书稿,还未当面道谢。后来又听说云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如今更是亲自相送。种种恩情,不知如何言表,只能在此一并谢过了。”

云琛拱手回了礼,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你我此前虽同朝为官,相识却太短,让人遗憾。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青辞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我想先把安安送回双石县安葬。爹娘都在那里,她过去也安心。至于之后,我想去北境。”

“这是为何?”云琛有些不解,问道:“那里风沙肆虐,这个季节更是冰寒刺骨,可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啊。”

沈青辞笑笑,答道:“再不好,守关的将士们不也常年在那里么?若说半生漂泊孤苦,世态炎凉,可每每总有人伸出援手,以诚相待。以前在翰林院里,总听孟大人念叨灵州没什么教书先生。有教无类,昔日蔡温先生收我入门,方才有了后来的沈青辞。我学识浅薄,不敢比肩前人,但教几个孩子念念书,还是足够的。”

云琛说道:“这是很好的事情。能有你这样学富五车的先生,灵州百姓会很高兴的。”

沈青辞张口欲言,眼睛却先红了,涩声道:“不敢当。我后来的安稳求学,全是踩在安安的血肉尸骨之上。我看到的片刻光明,都是安安一生的痛苦黑暗所换。本想替她担下一些罪过,至少黄泉路上陪她走一遭,却没有瞒过你们,见笑了。”

云琛叹道:“世事无常,善恶有度。陆安姑娘所为我不好评判,但她最后仍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他将陆安留下的金锁递给沈青辞,又道:“这是陆姑娘留给你的,当个念想吧。”

沈青辞小心接过,看到上面熟悉的“九”刻字,眼眶瞬间红了,自顾自地叹道:“安安出生就戴着这个金锁了,爹说是他特别好的朋友送给的满月礼。后来安安闹腾的时候,爹还老拿来忽悠安安。可惜时间太短了,我们都没能见到他口中那个厉害的朋友。”

话里满是怀念。

云琛从下属手中接过一个包裹,说道:“我让人准备了些京城的特产,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另外还有些铜板和银票。听说你此前的俸禄都拿去买了古籍,这些银钱虽不多,但也能添补一二。”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介绍道:“这是殿前司的薛凡和徐亭,他俩正好到灵州有公干。我本来琢磨着此去路途遥远,恐怕不太平,想让他们送你一段。既然你打算去北境,那就更好办了,让他俩跟着你就行。等到了灵州,自有我哥照应。”

沈青辞连忙推辞:“我如今已是一介布衣,如何敢劳烦你这般筹谋?好意我心领了,其他的还请收回吧。”

云琛说道:“你不用多想,他们也不是专程送你,不过是同路罢了。你能去灵州,我哥和我都感激不尽。这点薄礼,就当作我替灵州百姓提前备好的束脩吧。”

听他如此说,沈青辞便不再多说什么,俯下身子认真行了礼,说道:“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

又对薛凡和徐亭拱了拱手,说道:“此去一路,有劳二位大人了。”两人连说不敢。

沈青辞提着东西上了马车,最后回头看了眼京城。

一夜北风紧,城墙上、树梢头都压着皑皑白雪。

回想当年初到京城,春日明媚,杨柳依依。人生际遇,着实难猜。

只不过彼时心头萧瑟,料峭春寒由不得人沉醉。如今往事了结,竟隐隐生出些对前路的期盼来。

雪后初晴,阳光斜斜透过云层相送。

雨雪霏霏也罢,艳阳高照也罢,合该归去。

耳畔微风最后送来了沈青辞的声音:“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云兄,天地辽阔,寒来暑往,总有重逢的落花时节。”

云琛摇头失笑,心道京城八卦果然无孔不入,朗声道:“多谢,后会有期。”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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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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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